胡黎明

　　一方木头，平展如砥，四根立柱支起农家的安稳——方正、对称，立在堂屋正中。一张枣木八仙桌，被岁月浸透，自然划分出长幼尊卑。桌面渍着瓦檐滴落的暗红，桌沿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圆润，凹痕油亮，印着碗碟年复一年的刻痕。桌腿下垫着薄石片，是乡里人找的土办法，简单却妥帖。
　　红布鲜妍，覆过八仙桌，鲜亮又干净。鸡鸭鱼肉摆满桌面，长辈的训诫记在心头，孩童坐在凳上，长辈的筷子轻敲桌面：“坐好！”碗要捧牢，筷子不能立直，手臂不能越那无形的“楚河汉界”。这方桌，托起清晨米粥的雾气、中午面条的筋道，也卸下黄昏时草帽里裹着的劳累叹息。
　　晚风拂过桌面，却抚不平那些暗痕：针线筐歇过的凹印，孩童嬉戏时指甲划开的浅纹，还有红火钳灼下的那道黑痕，在煤油灯晃动的光影里，映着父亲洞穿黑夜的眼神。
　　八仙桌，是心间绕不开的念。这方隔着薄石、唯恐生根的木头，早已盘踞心头。端立老屋正中，稳如钟磬，不发光，不言语，只以方正四角，把一家日子的轮廓，轻轻收束。一张八仙桌，滤过温馨与疼痛的纹木，终成心底一穹山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