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慧雯

　　岁末的风，终究把雪吹来了。纷纷扬扬的雪，起初尚带矜持，试探着洒下稀稀疏疏的雪末，不多时，便放开了胆量，扯棉搓絮般漫天飘落。踏雪而行，脚下是崭新的新雪，“咯吱”作响一路相伴，引我从小城走向周公庙后山。山上静得寂寥，平日里葳蕤的绿意，此刻都谦卑地躬身，轮廓圆润，棱角消融，憨态可掬，宛若雪塑。
　　我怀一份虔诚踏雪而来，这铺天盖地的白，盛大而洁净，恰是应景。万物归于静默，似沉在无梦的酣眠，这份静仿佛能吞噬一切，我听见雪花飘落的轻响，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。信步前行，熟悉的古庙飞檐斗拱在雪中静默，远处的凤凰雕塑亦默然伫立。正欲转身，一缕幽渺若现的香，穿透厚雪幕钻入鼻间，我不由轻叹：“好香啊！”
　　这香，不似春日繁花的甜媚，不似夏日荷花的清畅，不似秋日桂子的暖腻，清冷沁脾。初嗅时，冷香裹着寒气激得人轻颤，待冷意散去，一缕极幽极微的甜，柔柔抚面。是梅香！我心中一动，循香走向梅园。原想赏梅“凌寒独自开”的傲然，眼前景象却让我微觉失望——厚雪沉沉，园中的梅树，遒劲老枝与旁逸新条皆被雪严严实实覆盖。
　　脚下“咯吱”声响，一抹积雪被我碰落，雪团滑落的刹那，惊鸿一瞥间，忽见一点、两点蜜蜡般的黄，怯生生嵌在皑皑白雪间，清新又倔强，让人不敢小觑。无意间抖落枝头雪，梅香愈发浓烈，我深吸一口气，抬手轻触梅枝，缓缓摇晃，雪末雪团簌簌坠落，枝头朵朵梅花映雪绽放，透明的花瓣，明艳得直逼眼眸。
　　南宋诗人卢梅坡言：“梅须逊雪三分白，雪却输梅一段香。”雪与梅，原是相互成全，彼此成就。这场自然的相融里，无谁逊色，雪成就了梅的峥嵘，梅赋予了雪的灵魂。这被大雪深埋的梅树，岁寒之际隐身雪中，不急于展露艳容，只默默存储生命。这便是积蓄与蛰伏吧。一树树梅花，正以最内敛、最持久的方式，预告着白雪之下、冻土之中，那即将奔涌而来的滚滚春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