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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影漫过山乡路

  叶涛

  儿时我一直心存疑惑:陕南山里从来没有马匹,耕田劳作全靠黄牛,我长到十几岁都不曾见过一匹马,可这盏防风防雨的铁皮灯,偏偏被人们叫作马灯。当时我年纪太小,无从探寻名字的来历,只知晓它是走夜路最稳妥的照明物件。
 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山乡,马灯算得上一件稀罕奢侈品。并非家家户户都能置办,贫寒人家出门只能摸黑前行,只有家境稍宽裕的农户,才舍得花钱添置一盏。父母把这盏马灯爱惜到极致,平日里极少动用,每次用完都擦拭得一尘不染,仔细收进木箱,非急事绝不轻易取出。玻璃灯罩牢牢护住火苗,任凭山间晚风呼啸,灯火始终稳稳摇曳。深夜看守水田、雨夜走亲访友、进山看护庄稼,全靠这一束微光刺破沉沉夜色。
  孩童贪玩,我常常背着父母,邀约伙伴提着马灯在村道游荡。灯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人影在地面忽长忽短,借着光影追逐嬉闹,那是童年最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  那时乡村文娱活动匮乏,一场露天电影,足以让山里孩子奔走十里山路。听闻汉阴铜钱乡放映老电影,我心痒难耐。那条土路常年被牛车、拖拉机碾轧,坑洼泥泞,蜿蜒起伏。我瞒着父亲,悄悄取出珍藏的马灯,与同伴结伴出行,跋涉一个多小时才抵达放映场地。当晚播放的是《小兵张嘎》《地道战》,银幕上战火纷飞,我们看得如痴如醉。
  电影散场已是夜半,众人疲惫困顿。行至泥泞陡坡,我脚下一滑重重跌倒。马灯脱手摔出,铁架扭曲变形,玻璃灯罩碎成一地,微弱的灯火瞬间沉入无边黑暗。一行人只能摸索山石,深一脚浅一脚,狼狈地回到家中。
  望着满地碎片,我内心惶恐不安。父亲盯着残破的马灯,面色冷峻,紧握的拳头高高举起,最终又缓缓落下,满腔怒火压在心底,久久沉默。我垂首而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一旁的母亲连忙上前柔声劝解,为我解围。没过几日,她托邻里专程赶到乡供销社,买回一盏崭新的马灯。
 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,买下这盏灯的钱款,正是她在外给单位做饭,起早贪黑劳作半个月换来的血汗酬劳。清苦岁月里,是母亲的包容,不仅化解了父亲的怒气,也弥补了我年少莽撞犯下的过错。
  新马灯依旧被妥善珍藏。无数个深夜,父亲提着它巡查田埂,我凑在灯影下温习功课。一束昏黄灯火,照亮泥泞山道,也温暖了一家人清贫安稳的烟火岁月。
  后来山村通了电,沿路亮起路灯,马灯渐渐被时代搁置,静静封存在老屋木箱之中,任由时光蒙上薄尘。
  时隔多年,再次捧起这盏锈迹斑驳的马灯,磨得锃亮的提梁,裂痕浅浅的灯壳,一下子唤醒尘封的往事。年少对灯名的不解,偷灯夜游的欢喜,闯祸之后的惴惴不安,父亲拳头起落间的隐忍,还有母亲温情的说情,都定格在那簇摇曳的灯火里。
  旧物无言,灯火留痕。那段山野岁月,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,化作绵长温暖的乡愁,历经岁月冲刷,一生念念不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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