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志峰

　　陕北的三伏天，日头像烧透的鏊子，炙烤连绵黄土坡。沟壑间热浪翻涌，黄土仿佛要腾起青烟，是陕北一年里最熬人的时节，也是庄稼人与土地相守的光阴。
　　凌晨五点，天色微明，坡上的老农早已扛起锄头走出窑洞。沿着蜿蜒山径走进谷子地、红枣林，清晨的露水沾湿裤脚，带来片刻清凉。“头伏萝卜二伏菜，三伏里头种荞麦”，代代相传的农谚随口而出，脚步却不曾放缓。陕北的坡地零碎干旱，种庄稼讲究抢天时、惜墒情，半点怠慢不得。
　　正午暑气蒸腾，日头灼人。老农们聚在地头老槐树下歇晌，从粗布包裹掏出黄馍馍，就着凉白开慢慢下咽。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，砸在疏松黄土上，转瞬消散，正是老话讲的“汗珠子摔八瓣”。这片黄土薄如纸片，却养育一代又一代陕北人。有人劝老农改换作物，拓宽路子，老农只是轻轻摇头：“咱这黄土认谷子，小米就是陕北人的救命粮。”
　　老农心里透亮，谷子耐旱耐瘠，适配山峁坡地；小米养人，早已刻进当地人的生活。这不是守旧，是祖辈与黄土磨合千百年摸索出的生存智慧。如同二十四节气，老祖宗留下的规矩，历经岁月依旧管用。歇够片刻，众人再度握紧锄头，“浅锄保墒，深锄松土”，锄地的门道口口相传，在陕北的山梁延续了数百年。
　　农耕文化从来不止存于书卷，深深扎根黄土，融进陕北人的骨血。田埂边静静立着一盘老石碾，不知守望村庄多少春秋。逢年过节，乡亲依旧在此碾谷磨米。石碾一圈圈转动，碾出米面，也碾出“一分耕耘，一分收获”朴素道理。村里依山向阳的老窑洞，藏着先 民顺 应水 土 的生 存智慧；窗花春联、婚丧礼俗，皆是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乡土文明。
　　暑假返乡的孙辈，从县城回到乡间下地帮忙。十三四岁少年细皮嫩肉，不消多时便叫苦不迭。老农不多言语，只让孩子们跟着劳作。
　　“爷爷，为啥非要辛苦种谷子，买来吃不行吗？”少年歪着头发问。
　　老农擦去额头汗水，缓缓开口：“娃，地不种就荒，人不勤便懒。我们种下的不只是谷子，是念想，是不能丢的根。”
　　孩子似懂非懂，默默点头。老农想起年少时，自己也曾向父辈抛出一样的疑问，得到相近的回答。有些道理，总要在黄土里摸爬滚打，方能真正读懂。夕阳铺满天际，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悠长，高低错落，定格在连绵山峁间。这幅图景，陕北人描摹千年，依旧绵延不息。
　　三伏天的陕北大地，燥热如蒸笼，山野间从不缺少忙碌身影。男女老少顶着烈日耕耘，与酷暑赛跑。坡上庄稼越是遭遇干旱，根系扎得越深；日照越是炽烈，谷穗愈发饱满。庄稼如此，黄土上的人亦是这般坚韧。勤劳隐忍、乐天务实，便是农耕文明最厚重的底色。
　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，不止四书五经、诗词文赋，还有黄土坡上口耳相传的农谚，石磨盘碾出的烟火，一代代人恪守的生活道理。这些朴素的智慧，不常挂在嘴边，却流淌在血脉，落实在日复一日的耕耘之中。行走在陕北黄土地，才能真切读懂“粒粒皆辛苦”，读懂耕读传家、天人合一。这些不再是口口相传的文字，是触手可及、扑面而来的人间生活。
　　暮色渐浓，老农扛锄头踏上归途，孩童紧随身后，悄悄摘下几颗青枣。晚风拂过枣林，叶片沙沙作响，似低声絮语。黄土沉静无言，见证一轮又一轮三伏酷暑，见证一辈辈农人坚守耕耘。这份扎根大地的执着，正是中华文化最深沉、最坚实的根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