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10月14日
与水为邻
吴玲娟
秋天,我又回到家乡。到的时候还早,河面上浮动的水雾缓缓漫开,像给周遭景色罩上一层毛玻璃,把河对岸人家的灯火晕染成一个个昏黄的光斑。河面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是家乡常见的白鹭,轻巧的白色翅膀掠过河面,扑棱棱飞远,除此之外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我沿着河 畔慢慢走着,脚下石块凝着露水与雾气,踩上去微微发滑。这条河只是汉江安康段的一条支流,因为过去总是涨水,家乡人叫它“大涨河”,虽没有汉江那样的名气,但我的祖辈、父辈都受它滋养长大。
提起这条河,有很多故事可说。爷爷跟我说:“咱家祖辈就是因为这条河才在这儿落脚的。”祖辈是移民来的,一家老小沿着官道一路向西,一连走了几千里路,人困马乏。直到有一天,他们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条宽阔的河流静静地卧在山谷间,水清岸绿,土地平旷,又听说北面那座山名叫“凤凰山”,这山名意头也好,就居住在这儿吧。每次提起,爷爷总会点点我的脑袋:“没这河,咱家还不知道会走去哪儿呢。”
晨雾淡了一些,再向前走,就是小时候常来玩耍的石桥,青石板比我印象中的更加光滑。我找到小时候最常坐的那个台阶坐下,放眼望去,河两岸的耕地被白霜覆盖,灰白的颜色一直延伸到山脚下。
在我的记忆中,大涨河很是温顺,但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河总是涨水,不是冲垮了河上的木桥,就是淹掉两岸的田地,那会儿穷,河水再深,也得背着孩子蹚水到河对岸种地。有一年河水暴涨,但对岸种的玉米若是不收,一家九口人秋天就得饿肚子,爷爷只能背着只有四岁的小女儿过河,一步步往前挪,还不忘安慰她:“莫怕,等玉米收回来了,给你做米花糖吃。”谈起这些,爷爷总是格外平静,我问他:“您不怕吗?”爷爷只说:“怕啥!祖祖辈辈不都这样过来的。人跟河,就跟老邻居一样,互相给个笑脸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修桥、清淤、筑堤、种地,爷爷看着大涨河逐渐温驯,河也看着爷爷结婚生子、儿女长成,直到他自己也像祖辈一样,长眠在这片土地。
我继续向老宅走去。走出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远处凤凰山被笼在朝阳里,山头树枝都映成了橙色,大涨河还是静静地流着,远处村里乡亲修房的叮叮声,伴着水声、鸟鸣、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一起传来,奏响秋日乡土的序曲。
迈进院子,腊肉和莲藕的香气钻进鼻尖,我没理会摇着尾巴迎上来的小狗,径直回屋坐下。屋外,那条河依旧流淌,永无止息,如同我们最温厚的老邻居,守着这片乡土,等待下一个归家的游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