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版:08版
上一篇 下一篇
字体:
放大 缩小 默认
朗读:
米花夫妻

  段金泉

  秋雨淅淅沥沥,淋透了古城的街巷,冲淡了街边的烟火气。摊贩早早收摊,路人撑伞匆匆穿行,我慢悠悠地走着,避开闹市的喧嚣,却在清冷的街角,骤然听见一声沉闷的“砰”响。抬眼望去,是一处少见的老式爆米花摊。
  简易铁架支起一口乌黑铸铁锅,老旧炉灶里柴火明暗交替。摊主张师傅席地而坐,娴熟转动铁锅手柄,不时拉动风箱,炉火便跟着忽明忽暗。他的妻子站在一旁,握着细孔筛子筛着刚出锅的爆米花,小心翼翼护好每一粒酥脆。这声爆响,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童年回响。
  儿时乡下,农闲时节村口总会支起爆米花摊。孩子们攥着零钱,端着玉米粒争先围拢。我们捂着耳朵,踮起脚紧盯旋转的黑铁锅,满心期待又带着几分怯意。火候一到,师傅猛地开盖,巨响裹着白汽腾空而起,焦甜的米香瞬间弥漫开来。我总等不及晾凉就伸手去抓,手心烫得发麻,也不肯放下,边吹气边品尝,那份纯粹的香甜,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可感。
  时代更迭,这些老手艺正悄悄淡出生活。磨剪子、补铁锅、修雨伞、吹糖人,那些充盈街巷的营生,伴着悠长吆喝慢慢消散。老手艺不是骤然消失的,而是日复一日慢慢递减。崭新整洁的城市街道商铺林立,却少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那是炉火微光与指尖的温度,温润了人间烟火。
  街角的爆米花锅还在缓缓转动。张师傅不时低头核对压力表,神情专注。火候到位,他套上帆布兜扳动阀门,又是一声闷响,清甜的米香在雨雾里散开。年轻人闻声回头,年长路人驻足询价,大袋十元、小袋五元,实在的价格引得老人感慨。夫妻二人配合默契,十余年朝夕相伴,练就这份无需言语的熟稔。他们祖籍河南,来这里摆摊已有十几年。当年一双儿女年幼,如今一个读高中,一个读初中。一家人的生计、学费开销,全靠这口老铁锅一声声爆响慢慢积攒。靠着这份营生,他们翻新了老家的旧房,日子平淡,却安稳踏实。
  张师傅说生意平平,仅够养家。老主顾多是怀旧长者,年轻人大多只觉得新鲜,更偏爱包装精致的新式甜品。他家爆米花只用柴火慢烤,少许白糖,没有香精添加剂,保留谷物本味。这口铁锅陪伴他十余年,比孩子年纪还大,仅凭手感就能拿捏火候,实在舍不得更换。老板娘说起往事:一年大雪过后,天寒路滑,一位老人拄拐穿过两条积雪街巷,专程来买爆米花。不少老主顾即便搬家远行,也会特意折返,只为这一口旧味。常年风吹日晒,岁月在两人脸上留下皱纹,却磨不掉彼此相守的温情。
  街边甜品店橱窗干净 亮堂,新式爆米花包装精致,是年轻人偏爱的模样。新式甜品规整精致,却带着流水线的同质化,少了烟火本真。街角老式爆米花粗粝朴素,柴火痕迹、手工温度藏在一声声爆响里。时代永远向前,新旧交替本是常态,可旧味道、旧时光,总会在人心底留下念想。
  市井手艺人一生平凡普通,凭一双手勤恳谋生。一座城市的烟火温度,藏在这些普通人的日常里。爆米花的闷响、磨刀的吆喝、补锅的脆响,都是城市鲜活的呼吸。
  秋风卷着落叶飘过街巷。张师傅重复着转锅、拉风箱的动作,老板娘低头筛渣装袋。他们不求轰轰烈烈,只盼家人平安,儿女上进,守着一隅烟火安度朝夕。人生大多时光,本就是这样守住平凡日常,不负岁月,不负人间。

版权所有:陕西农村报 陕ICP备06007801号-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