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姝源

　　家里客厅的五斗橱上，摆着一台老式座钟，它深棕色的木质外壳已经磨得发亮，钟面玻璃泛着微黄的光晕，两根铜制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。每到整点，它就发出“当——当——”的报时声，浑厚、悠长，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很久才散去。
　　这台座钟是母亲结婚时的陪嫁，外婆说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，“三转一响”是姑娘出嫁时最体面的嫁妆，这台座钟就是其中的“一响”。母亲出嫁那天，它被裹在红布包里，随着车从外婆家来到了我们家，从此，它一走就是三十年。
　　小时候我最爱听这台钟的嘀嗒声。晚上写完作业，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五斗橱前，盯着钟摆左右晃动，听那均匀的嘀嗒声，仿佛时间变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。母亲在一旁纳鞋底，针线穿过鞋底，和着钟摆的节奏，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。
　　每到整点报时，我就跟着数，数到几就知道是几点了，那时这台钟是全家唯一的计时工具。父亲靠它估摸时间，母亲靠它安排一天的生活，我上学起床更是全指望它。冬天的早晨，天还没亮，钟敲了六下，母亲就披衣起床，生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。等我洗漱完毕，一碗热粥已经端上了桌。后来家里陆续有了手表、闹钟、手机，计时的方式越来越多，这台座钟就渐渐被冷落了。有一年大扫除，父亲想把它收起来，母亲拦住了，说：“留着吧，听个响儿也好。”于是它依旧站在五斗橱上，成为我们家生活的一部分。
　　前几年搬家，很多旧家具都处理了，这台座钟到了新家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，阳光透过窗帘洒在钟面上，嘀嗒声依旧不疾不徐，仿佛这些年家里的奔波与变迁，都与它无关。如今手机上的时间精确到了秒，各种提醒铃声此起彼伏，可我总觉得那些数字跳得太快，反倒是这台老座钟的嘀嗒声，一下、一下，沉稳有力。我常在这样的声响中静下心来，看到慢慢流淌的时间和生命。
　　总有些旧物承载着记忆。这台座钟走了三十年，它走过了母亲最好的年纪，也看着我从一个攥着母亲衣角的孩子，长成了如今的模样。它嘀嗒作响的，不只是时间，更是一家人柴米油盐的日子，是平淡岁月里最绵长的牵挂。愿我们都能在匆忙的生活里，留一份聆听给旧时光的声音，在嘀嗒声中，找到内心的安稳与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