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瑞军

　　20世纪60年代末的关中大地，麦收季节总是裹挟着金黄的热浪与新麦的清香。那时候，学校每年都会放10天“忙假”，学生们放下书本，便一头扎进生产队的麦田，参与集体劳动。麦子收割完毕后，会被捆成整齐的麦捆，先在地里晾晒一两天，待水分干透，再由生产队统一组织劳力，将这些麦捆从地里运回生产队的场院里。
　　麦子全部运到场院后，生产队会组织全体社员统一捡拾麦穗，上交集体并登记工分，之后个人可捡拾残留的零星麦穗。那年，我和一群十三四岁的男同学，被生产队委以重任——做麦场的“守夜人”，看守着地里晾晒的一捆捆金黄麦子。
　　这条“先运场、后捡拾”的规矩，从队长到孩童，无人敢越。我们之所以敢较真，是因为从小父母和学校就反复教导：爱祖国、爱集体，集体的东西，一粒也不能私拿。
　　那天烈日炎炎，地皮都被晒得干裂。一位同村的女同学提着竹笼，先在大伙捡拾过的地里搜寻了许久。她弯了几个小时的腰，竹笼里依旧空空荡荡，只拾到几根断麦。看着身边人都有所收获，她的眼神渐渐黯淡，悄悄动了歪心思：趁我们巡查的间隙，她快步溜到未动的麦捆旁，掏出剪刀，蹲下身“咔嚓咔嚓”剪起麦穗。很快，竹笼便被填满了。她提着笼子起身，想趁乱溜走，却正好撞上了赶来的我们。
　　“站住！这是集体的麦捆！”我们厉声喝止。她见事情败露，扭头就跑。我们几个紧追不舍，拦住了她的去路。看着那一笼违规捡拾的麦穗，我们义正言辞地要求她倒回原处，可她非但不认账，反而胡搅蛮缠。情急之下，我们伸手去夺她手里的竹笼，推搡间不慎将她推倒在地。一场维护集体利益的举动，就此引来了风波。
　　第二天，她的母亲气冲冲地找到了我家。我吓得躲在墙后。父母却十分冷静，客气地安抚她：“大姐，你先别气，回家等消息。等孩子回来我们问清楚，一定给你个说法。”
　　待她离开，我才从躲藏处出来，一五一十地讲述了经过。父母没有责怪我护集体的心，却严肃教育我：“护集体是对的，但动手推人不对，遇事要讲道理。”
　　随后，父母领着我，整理干净衣衫，带着洗得平整的布巾，主动登门道歉。见到她的父母，我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叔叔阿姨，对不起，我不该推倒您女儿，这是我的错。但她剪集体的麦子，确实违反了纪律。集体的粮食，是全队人的心血，这道理我从小就懂。”
　　一番坦诚的话，化解了矛盾，也让两家人都明白了是非曲直。
　　如今，当年的少年已步入花甲之年，成了儿孙绕膝的爷爷奶奶。每当茶余饭后，我们总会把麦场的往事讲给晚辈听。那不是一场简单的纠纷，而是一堂刻进骨髓的“集体课”。它教会我们，不贪小利，守规矩，护大家。
　　岁月流转，麦浪岁岁金黄。那场麦场“风波”早已消散，但那份心中有集体、行事有规矩的精神，却像麦穗一样，融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，在时光中，始终温暖而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