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周生

　　北方的数九寒天，朔风凛冽，滴水成冰。20世纪70年代，农村上学的孩子缺衣少帽，冻裂手脚、冻伤脸颊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　　冬天清晨，天还未亮，沉寂的乡村便被一阵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。同村的伙伴们每天都会准时来敲门，喊我一同去两里外的西塬村小学读书。伙伴当中，红林个子最高，圆脸大眼，时常面带笑容。他 性格 活 泼、脑子灵活，做事又认真细心，人缘极好，自然成了我们上学路上的领队。
　　为了抵御清晨的刺骨寒意，红林做了一个火罐。每天见几个伙伴相继从家里出来，他便笑盈盈地招呼大家，围着火罐烤火取暖。这火罐，是用一只三扁两圆、掉了漆的搪瓷缸做成的，虽其貌不扬，却十分实用。红林在缸口两边各钻了一个小孔，穿进一根废旧弯曲的电线，打个结便成了提手。缸里放上砸碎的玉米芯、木屑、枯枝等易燃物，用废纸引燃后，拽着系在火罐上的长电线提手，悬空抡转，火罐便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圆圆的火圈。烟雾与火苗随之舒展，在暗夜里织就一道道优美的红色弧线。
　　一个人抡累了，下一个人便接着替换。直到搪瓷缸中无烟无雾，只剩红彤彤的炭火，大家才停下来，将火罐稳稳放在地上。我们四五个伙伴，纷纷伸出蜷缩在袖筒里的双手，五指分开，蹲在火罐周围。一股暖流从掌心顺双腿蔓延，瞬间驱走了冬日的严寒。就这样，红林提着火罐，伙伴们众星捧月般跟在身后，一路上走走停停。大家一会儿暖暖手脚，一会儿打闹嬉笑，原本寒冷单调的上学之路，竟变得温暖而鲜活。
　　火罐虽能取暖，却十分难点。点火要用老办法——抡火罐。手提火罐转圈抡动，借风势快速引燃罐里面的易燃物。这看似简单的动作，实则是个技术活：抡慢了，火燃不起来；抡得不稳，里面的“燃料”还会飞出来，溅落在身上引火烧身。伙伴当中，数红林的技术最高超。他会顺势从地上猛地提起火罐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以胳膊为圆心、臂长为半径，十分敏捷地由左向右用力抡转。风在耳旁“呼呼”作响，疾风助力燃料，驱散了呛人的烟雾，旋即凝成一圈红亮亮的火团，温暖了隆冬里的求学路。
　　到了学校，红林把小火罐放在课桌下。小小的火罐弥漫出丝丝缕缕的温热，竟让冰冷的教室多了几分暖意。这只火罐，一度成了全班同学课间争相围观的取暖“神器”。男同学们纷纷效仿，如法炮制了好几个同样的火罐。从此，求学的冬天，因这些御寒的火罐，不再那般凛冽。
　　有几次下雪天，路上潮湿，木屑受了潮，怎么也点不着。有伙伴急了，用笨拙的办法，把火罐抱在手里，俯下身子用嘴使劲吹。一口气下去，烟灰纷飞，火星四溅。烟雾迷了眼睛不说，还把大家呛得泪眼婆娑，个个鼻涕长流，嘴角和脸上被飞起的灰烬染得乌黑，活脱脱一个个“黑脸包公”。这副模样惹得大家哈哈大笑，清脆的笑声喧嚣了静寂的冬日乡路。
　　如今，火罐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，却成了我记忆里永恒的珍藏。它凝聚着伙伴之间朴实真挚的友谊，照亮了我童年冰冷的上学之路，温暖了那段清纯的童心岁月。那悠悠炭火的余热，在岁月的长河里，始终温暖着我的身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