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雪娟
爷爷的二胡被他珍藏在衣橱里。这是一把老旧的二胡,琴筒上的蟒皮已然泛黄,绷得紧紧的,恰似他额头上的皱纹。琴杆被磨得发亮,露出木料本真的颜色,杆上缠着防滑的蓝布条。如今,八十多岁的爷爷只要手指搭上琴弦,眼里便充满光芒。
每天,清晨的阳光刚漫 过窗台,爷爷就从衣柜里取出二胡,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拉上一段。调弦的“吱呀”声总惊得笼里的画眉扑棱翅膀,爷爷依然眉头微蹙着转动弦轴,直到那声“呜”音像泉水般清 亮漫出,才舒展开眉眼。他的指法早已不如从前灵活,但弓弦间流淌的旋律,仍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味。那声音时而高亢,时而低沉,穿过晨雾,在院子里悠悠回荡。
爷爷最擅长的曲目是《二泉映月》。他曾说,年轻时聆听过阿炳的演奏,那旋律令他终生难忘。如今,每当拉起这首曲子,他总会微微闭上双眼,脑袋随着旋律轻轻晃动,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,仿佛穿越时光,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个夜晚。悠扬的琴声呜咽婉转,如泣如诉,直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“这把二胡陪伴了我五十年了。”爷爷感慨道。五十年来,琴弦换了一根又一根,松香用了一块又一块,唯有这把二胡,始终陪伴在爷爷身旁。
小时候,我最怕听爷爷拉二胡,那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在拉扯木头,“吱呀”声裹着破锣似的唱腔钻进来,刺耳得很。爷爷总笑着说:“等你长大了就懂了。”那时,我只瞧见他指间磨出的厚茧,像老树皮裂开又愈合;琴杆上裹着的蓝布条,洗得褪了色,还沾着几处洗不掉的油渍。
后来,在外求学、工作的岁月里,我果真懂了。那些曾觉得刺耳的声音,是三秦大地上炽热的情愫,是黄土地里生长的喜怒哀乐,是生命本真的呐喊。就像爷爷手上的老茧,看着粗糙,摸上去却全是生活的温度。
傍晚,我走到院子里,夕阳的余晖洒在爷爷身上,给他的白发镀了一层金边。他的背影那样瘦小,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,可当琴弓拉动,整个院子都充满了生气。忽而琴声停歇,爷爷回头瞧见我,微微一笑:“来,我教你拉一段。”我走上前去坐下,接过那把沉甸甸的二胡,琴筒上还留存着爷爷手掌的温热。我笨手笨脚地摆好姿势,爷爷轻轻地引导着我的动作。“这样拉,慢慢调……”他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。
暮色缓缓笼罩,院子里飘起两段琴音,一段醇厚沉稳,一段生疏青涩。槐树的影子在地面轻轻晃动,仿佛也伴着节奏轻盈起舞。就在这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因时光褪色,就像这把二胡传出的声响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