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涛

　　立冬过后，陕南乡村的晚秋并没有一下子结束。漫山遍野的树木慢慢变着颜色，柿树缓缓透着红，枫叶一天比一天艳，野藤拖出淡淡的赭色，就连岸壁上松柏的青绿也慢慢淡了。整座山峦不是一齐换装，而是东一撮黄、西一抹红，深谷里还留着大片浓绿，风擦过树梢，只有几片黄叶打着旋，慢悠悠地往下落，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　　陕南山里的水，也和北方不一样。到了深秋，北方的河道都瘦了身，乱石露出来。而陕南的溪水丰盈充足，顺着青石缝慢慢流淌，水不急不躁，在阳光照射下泛着银光，两岸的树影沉进水里，风一动，好像整座山都在轻轻晃动。
　　此时，天慢慢高起来，云薄得像柔软的棉絮。阳光穿透雾气，先摸到最高那道山脊，再往沟底挪，草尖上的霜，被光一照，闪闪发亮。到了晌午，阳光铺在山坡上，向阳那一面，红、黄、赭，热情奔放；背阴的地方，还留着浓绿。光影一层叠着一层，看着看着，就陶醉了。
　　漫步在田埂上，庄稼都颗粒归仓了，田地都歇下来。可地头的小菜园、大棚里青绿还一汪一汪的。白菜裹着一层薄霜趴在地里，向路人眨着眼睛；蒜苗立在风中，身姿摇曳妩媚；萝卜躲在泥土里不肯见人，只有宽大的青叶铺在地面，像母亲护住身下的孩子；溪边的野菊一簇一簇，小黄花躲在草丛里，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　　清晨的薄雾最好看。雾从沟底往上漫，一层一层裹住山峦，把村子蒙得严严实实。等到太阳慢慢爬高，雾不会尽数散去，而是顺着山谷，悄悄往林子深处沉。烟从瓦屋的烟囱里飘出来，淡淡的，混着松针、野果和泥土的芳香。
　　夜晚，暮色一层层盖上山脊，远山化成一片深墨。月牙斜斜挂在树梢上，月光淡淡的，洒在山梁和瓦屋上，山坳里的人家，星星点点的灯火从树的缝隙里透过来，照在羊肠小道上。远处的几声狗叫打破山野的寂静，虫子跟着也欢唱起来，一首乡野的小夜曲融进茫茫的夜色中。
　　又是一个艳阳天，当我站在山坡上，突然想起李商隐的诗句：“巴山夜雨涨秋池”，只是眼下无雨，满坡秋色，悄悄漫开。山峦层层叠叠，秋色深深浅浅。风从山谷里来，野菊淡香飘，这一川秋色，不知漫到何时才肯收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