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永兰

　　这两年，杂烩又火了起来。有朋友打来电话，约我去吃杂烩。
　　在我的记忆里，杂烩算是“大菜”，小时候跟着大人坐酒席才能吃到，总要等一道道凉菜、热菜上过之后，才郑重端上桌。我能耐着性子守在桌边，就是等它上桌，确切地说，是等碗里的酥肉。至于形状和颜色都好看的豆腐片、萝卜片、黄花菜，包括被大人们夸赞“有嚼头”的响皮，在我看来味道都不能跟酥肉相比。遗憾的是，酥肉分量不多，一桌八个人分下来，我最多只能吃上两块。
　　没吃够，便对这菜念念不忘。有一年寒假，姑姑带我去走亲戚送礼，席间恰好有杂烩，姑姑特意跑到后厨，给我舀了一小碗酥肉。我吃得心满意足，没想到夜间便出了意外，上吐下泻。幸好主人家懂些医理，说小孩子身子弱，想来是吃急了又着了凉风，喝一碗草药便能好转。姑姑懊悔，说不该由着我吃那么多。从那以后，我几乎不再吃杂烩。后来，这道菜也在酒宴中渐渐消失了。
　　没想到，三十多年后，杂烩突然又火了。柳树镇的陈家老饭店，还有县城里好几家饭馆，都以杂烩出名。这次朋友相约的这家店，我去过几次，印象颇好，但品尝他家的杂烩，还是第一次。
　　时值深秋，夕阳下的牧马河泛着斑斓波光，衬着两岸林木与远处黛山，景致越发明艳。我沿着河堤边走边看，不知不觉就到了店门口。
　　桌上菜品丰盛，每一道菜，色、香、形、味俱佳，看得出老板很用心。尤其是特色菜“茶粉凉皮”和“茶香黄辣丁”，清爽鲜香，入口难忘。
　　酒过三巡，店老板向在座众人致意，转身去后厨现做杂烩。我满怀期待：时隔多年，现在的杂烩是什么样的？
　　二十多分钟后，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烩摆上了桌。白瓷盆里，汤面浮着点点葱花、香菜，汤底食材五颜六色：酥肉、响皮、蛋饺、木耳、黄花菜、胡萝卜片，鲜亮诱人。盛进面前的小碗时，我却被那汤吸引了——汤色清亮，不见浮油，却漫出清鲜香气。细细品尝，醇厚鲜美，清淡之中层次丰富——不是靠调料堆出来、刺激味蕾的鲜，而是慢火熬出来的厚味。听我夸赞，老板笑道：“慢熬出真味，这汤文火慢煨了三个多小时。”
　　再尝酥肉和响皮，酥肉滑嫩松软，轻轻一咬，葱香、姜辣、花椒的麻香与猪肉醇香便在口中散开；吸饱汤汁的响皮软糯滑爽，厚实又有弹性，越嚼越香。
　　一碗吃完，我意犹未尽，又添了一碗。说来也怪，记忆里杂烩汤里的配菜寡淡无味，如今尝来却各有妙处，不知不觉吃了不少。
　　朋友问我，今日杂烩味道如何。我认真想了想，答道：是以前的菜式，有以前的滋味，但比以前做得更精细，味道更丰富，更耐品。
　　归家路上，晚风拂过河堤，也轻拂着我的脸颊。想起同席相聚的友人，想起老板那句“慢熬出真味”，我忽然懂得，杂烩滋味之所以醇厚，或许就在于这个“杂”字——酥肉、响皮、黄花菜……各有品性，却在一锅热汤里彼此成全。
　　这一碗，确实耐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