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11月06日
山村晒秋
叶涛
一到深秋,山里的天气不闷、不潮,经常是大晴天,风清景明。一年到头,就这段日子最适合晾晒秋收的果实。
地里的庄稼收完了,辣椒、玉米、花生、芝麻,样样都得摊开晒干,颗粒归仓。对庄稼人来说,真正的秋天,不在山上,就在家门口的晒场里。
老屋门前的院坝是天然的晒场,起初是泥巴地,庄稼收回来只能用竹席、竹笆晾晒。小时候,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早早起来忙活。搬出家里能用的竹簸箕、竹晒席,这些晒具看着旧,边边都磨圆了,却好用、耐用,农家过日子,根本离不了。
最先晾晒的是辣椒,菜园里绿茵茵、红彤彤的辣椒一大片。刚从地里摘的辣椒,带着清早的露水,湿漉漉的,铺在晒席上,阳光一照,十分喜庆亮眼。
晒辣椒也有窍门。正午的阳光太猛,直接暴晒,辣椒容易发白、焦干,辣味就散了,存不住。父母种了一辈子菜,最懂这些老规矩,都是趁着早晚柔和的太阳慢慢晾,一点点把水汽晒干。这样晒出来的辣椒,颜色红亮、味道纯正,冬天腌制正好。剩余的辣椒用线穿起来挂在房前屋后晾晒,抬头看,就像一串串红灯笼,十分好看。
辣椒晒完,紧接着晒玉米。收获的老玉米,剥去外壳,一串一串扎紧,整整齐齐挂在屋檐下,剩余的玉米就摊在水泥地上晾晒。放学回家,跟着大人剥玉米,成了我儿时必完成的功课。
一到秋天,村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是一个模样:金黄的玉米、通红的辣椒,一串串挂满墙头。秋风吹过来,串串果实微微晃动,成了山村最踏实、最真切的秋景。
小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嘴馋,最爱蹲在院坝边守着晒花生。
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花生,裹满湿漉漉的泥巴,厚厚铺满一地。晒上大半天,泥土干透了,轻轻一抖,碎土簌簌往下落。我趁着母亲不注意,偷偷摸几颗饱满的花生,搓净泥土直接往嘴里送。刚出土的花生清甜多汁,是我们小孩最稀罕的零食。
母亲看见了也不埋怨我们,就随口念叨两句,让我们别把花生扒拉得乱七八糟。她说,花生必须晒透,没晒干,存到冬天肯定发霉坏掉。
晒秋其实也是最磨性子的活:白天铺开晾晒,中午日头大,得一遍遍翻匀,保证所有粮食干湿一致。最要紧是傍晚收回,不管多忙多累,天黑前必须全部收进屋里。山里秋夜寒气重、露水大,粮食在外面晾一夜,立马回潮,一不小心就会发霉,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。
天天摊开、天天收纳,翻来覆去,枯燥又烦琐。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折腾麻烦,一心盼着早点收拾完,好出去玩。后来走出大山,在外漂泊多年,岁数渐渐大了,才慢慢明白,庄稼人的日子,靠的就是勤快和耐心。种地偷不得懒,春种、夏管、秋收、冬藏,一步一个脚印,老老实实,这就是农民的本分。
如今每次回老家,我都会站在院坝边多看一会儿。晒场还是老模样,家里的竹簸箕、晒席也还在用,秋天的太阳依旧暖和。唯一变了的,是父母渐渐苍老的容颜。
一方小院,满屋秋实。岁岁晒秋,年年依旧,这寻常的山村秋景,是我如今最难忘的乡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