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渭水寄乡愁
  陈洁

  临潼人看渭河,不当风景看。
  风景是给远方客人的,要的是好看。可渭河不好看——自西向东淌过的是浑黄的河水,两岸是沙地、芦苇和零零散散的柳树。可就是这条不起眼的河,承载了我的家乡记忆。
  小时候一到夏天,我总缠着奶奶去河滩纳凉。傍晚的河风裹着水汽吹过来,一整天的燥热马上就散了。我蹲在岸边捡石子打水漂,玩得满身都是细沙也不肯起身。奶奶从不说我,只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摇着蒲扇,安静地陪着我。
  玩累了,我便趴在奶奶肩头休息。她望着河面,随口讲起父亲儿时的趣事。父亲七八岁时,总爱和伙伴下河游泳。有一年盛夏,几个孩子仗着水性好,结伴往河中心游,半路父亲突然腿抽筋,整个人直往下沉。幸好岸边放羊的老人及时甩出羊鞭,才把他救了上来。回家后,爷爷气得拿笤帚追着他打,可第二天父亲照旧往河滩跑,只是从此再也不敢贸然往深水去了。
  说到这儿,奶奶轻轻叹了口气,手里的蒲扇也顿了片刻:“老辈人都说,渭河大雨大涝,小雨小涝,十年九涝,看着水面平平稳稳,底下实则暗流汹涌,性子烈得很。”在渭河边长大的人,打小就摸透了这条河的脾性。它表面温和,内里却藏着凶险,天长日久,也磨出了沿岸百姓踏实谨慎、不骄不躁的性子。
  老家地里浇地全仰仗渭河。那会儿水利不便,引水全靠争抢。每到农忙时节,父亲总得半夜扛起铁锨往田里赶,去晚一步,渠水就被别家引走了。有一回深夜归家,他裤腿卷得老高,小腿糊着厚厚的淤泥,进门拿起水瓢大口喝着凉水,只淡淡说道:“总算把地浇好了。”我望着他脚板上被沙石磨出的一道道印痕,心里五味杂陈,渭水流了一年又一年,也陪着他熬过了数不清的晨昏。
  慢慢地,河滩换了新模样,岸边砌起结实的石堤,坑洼的土路铺成了碎石路,地头还修好了引水闸。从此再也不用摸黑抢水,种地也省心了。可父亲总爱往河边去,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远远地望着河水,像是望着一辈子相伴的老伙计。
  后来我到西安求学,学校恰巧也挨着渭河。想家的时候,我便独自走到河畔,河水还是记忆里的样子,奶奶摇扇的身影、父亲踏泥归家的模样,一幕幕在眼前浮现,心里的烦闷和思念,也跟着流水慢慢化开。
  这一河渭水,一头连着故乡的烟火,一头牵着远行的游子。从前总觉得乡愁是书上难懂的文字,如今才明白,乡愁就是河滩清爽的晚风,是家人熟悉的模样,是刻在心底的故土温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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