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10月26日
渭河边的秋天
万毅
渭河滩上的芦苇还没全黄,只在梢头染了几分焦色,底下半截的茎秆依旧青青的、齐齐地立在岸边。我蹲在河滩的卵石上,伸手探了探河水,竟有些凉,忙缩回来。水珠子从指缝间滴落,溅在干裂的泥地上,晕开一小圈深色的印子,旋即又被河风吹淡了。
渭河的水比夏天时瘦了许多。七月那阵子,水面阔得像一面摆动的镜子,如今河道窄下去,露出大片灰色的滩涂,上面印着水退去时留下的波纹状痕迹,一圈套一圈的,像大树剖开后的年轮。几丛草从裂缝里冒出来,绿中带着憔悴的黄,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蔫。我沿着河岸慢慢走,脚下是细碎的沙土,踩上去软绵绵的,偶尔有干裂的泥块被踩碎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河岸的白杨树最显眼。满树叶子还是绿的,可你若仔细看,那绿已经旧了,像洗过许多水的衣衫。只有三两片性子急的,早早黄透,夹在万绿丛中,像几点火星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那些叶子便翻动起来,露出银灰色的背面,哗啦啦的,把午后的寂静摇碎了。偶尔一片黄叶落进河水里,被水流带着打几个转,悠悠地往东漂去,不一会儿就混在粼粼的波光里看不见了。
靠近水边的地方,几棵老柳垂着长长的枝条,柳叶还是青的,但已不如夏天时那么密了。枝条拂在水面上,随波荡漾,引出细细的涟漪。一只白鹭立在浅水里,单脚伫立,一动不动。忽然它猛地一低头,再抬起来时,尖喙里已经衔着一尾银白色的小鱼。白鹭不紧不慢地伸直脖子咽下去,又恢复方才岿然不动的姿态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这河滩上的一切都在按自己的节奏进行着——水流、叶落、鹭鸟捕食、玉米灌浆,慢悠悠的,谁也不急。
日头偏西时,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水是浑黄的,被太阳一照,竟有了些暖意,粼粼地晃着人的眼。暮色从渭河上游漫过来。先是水面上的金光淡了,接着芦苇的影子拉长,斜斜地躺在沙地上,最后连对岸塬上的轮廓也模糊起来。月亮升上来了,弯弯的一钩,倒映在水面上,被波纹扯成碎碎的银片。
我蹲下身,从河滩上拣起一块扁平的卵石。对着月亮看,石面上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纹路,曲曲折折的,像渭河在平原上拐过的那些弯。这东西大约在河底躺了许多年了,如今搁浅在滩上,等下一场雨,又会被冲回河里。渭河年年这样涨了又退、退了又涨,身边的芦苇青了又黄、黄了又青,它自己似乎永远是这般不急不缓地流着。
夜深了,露水开始往草叶上凝聚,空气里那股河泥的 腥 气变得湿润而 分 明。我把卵石放回原处,转身往回走。身后是渭河在月光下幽幽地淌着,水声细细的,像谁在梦里翻了个身。而我知道,明天一早,太阳还会照常升起,照在这片初秋的河滩上,照在那些将黄未黄的苇叶间,照在渭河浑浊而又清澈的水波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