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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河源晚秋
  叶涛

  车子往北山里面钻,气温一度度往下降。月河川道的秋,早就落幕了,树叶落得七零八落。但恒河的源头,汉滨区北山一带,季节总是要比川道晚一些。
  同为秦巴山区,隔着一道山梁,秋天却是两副模样。
  恒河是汉江上游支流,全长一百多公里。这条藏在北山褶皱里的河流,一道道山涧溪水,顺着山谷弯弯曲曲往下淌,最后流入汉江,奔向长江。我从小就在恒河的源头长大,后来进了城。城里的秋来去匆匆,没什么印象,可恒河源的秋天,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  深秋回了趟老家。车刚停稳,山里的秋风就迎面扑来,凉丝丝的,裹着枯黄落叶、熟透野果与泥土的清香。抬眼望去,小河对面,层叠山峦连绵起伏。松柏深绿,枫树、槲树、漆树……一块红、一块橙、一块黄,一坡一坡铺在山梁上。
  山里人的秋天,不是先看风景,而是先收庄稼。
  月河川道的秋收都收尾了,中原、叶坪一带才开始忙秋收。高山冷,庄稼熟得慢,自然比川道慢一拍。
  秋晨草叶挂满露珠,一脚踩进去,裤脚立马湿透,凉冰冰贴在小腿上。天刚蒙蒙亮,乡亲们就背着背笼、拎着竹筐下地。男人弯腰掰苞谷,手扣住棒子根,使劲一拧,咔嚓一声,金黄苞谷落进背笼。枯黄苞谷秆立在山坡上,风一吹,叶子哗哗响。
  妇女和半桩小子跟在后头,捡漏掉的苞谷,顺手扯掉套种的黄豆。黄豆荚干透,一碰就炸,豆粒滚进土里,得蹲下身一颗颗捡。
  男人在地里挖红薯,一锄头挖下去,泥土翻卷,一串红薯带着须根滚了出来,妇女将收拢的红薯堆成小山包。板栗熟了,大人扛上竹竿领着小孩进山打板栗,一杆子打下去带刺栗蓬噼里啪啦砸在草丛里。捡到栗子剥开外壳,里面板栗圆滚滚、金黄金黄的。不一会儿,竹篮就装满了。
  收回来的粮食晒在院子里。冷清的院坝一下子热闹起来。玉米剥去外皮,编成长串挂在屋檐下,金灿灿的一大片。
  农忙时邻里互相帮忙,你帮我掰苞谷、我替你挖红薯。干完一天活,主人只需备一桌家常饭菜,大家围坐一起边吃边闲谈,乡情就藏在烟火里。
  庄稼收进门,就轮到吃秋。
  天刚擦黑,老屋土灶升起炊烟。柴火在灶膛噼啪燃烧,火光一跳一跳。切几块熏好的腊肉下锅,油脂慢慢渗出来,松柏熏出的肉香飘满屋子。配上新挖的高山洋芋切块焖煮,洋芋吸满油汁,入口绵软醇香。新收黄豆,山泉泡软,石磨推浆,点出嫩豆腐,清水一煮,浇上辣子、蒜泥香醋,吃起来鲜香可口。刚剥的板栗,和土鸡慢炖,汤清味甜。
  吃完秋就该赏秋了。
  山下月河川道,红叶早已落尽,恒河源的秋色才缓缓铺开。入秋之后树叶一片片变色,浅黄、橘橙、胭脂红,层层叠叠,混在松柏墨绿之间。
  走在山中小路上,脚下厚厚的槲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阳光穿过枝丫,风一吹,树枝晃动,光斑流转。不用专门找观景台,随便选一道山梁,群山连绵,彩林铺向天边。
  我在山里呆几天,早晚散步在恒河源头。清晨薄雾漫谷,远山朦胧;日升雾散,斑斓彩林尽数展露。傍晚斜阳铺上山坡,红叶裹一层暖金,动人至极。大山里夜色安静无比,没有车流灯火,只有流水潺潺,虫鸣断续,抬头望,繁星密密麻麻,触手可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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