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10月19日
秋耕记
李会芳
金秋十月,农家院里还堆着没剥完的玉米,土地便敞开了褐色的胸膛,安静地等着犁铧翻开的日子。隔壁二叔,天不亮就蹲在院子里拾掇他的“铁牛”。那台新买的小型拖拉机,红漆锃亮,在晨光里像一匹等着撒欢的烈马。他一边擦着机身上的泥点,一边嘟囔着:“老伙计,今年可全指着你了。”搁在墙角的老犁铧,铁锈斑驳,像一位疲惫的老人,默默瞅着这一切。二叔瞥了它一眼说:“老伙计,歇着吧,那一亩三分地,今年有人替你种了。”
这话让我想起多年前的秋天。那时候,天刚蒙蒙亮,父亲扛着犁、牵着牛,母亲背着麦种往地里走。父亲扶犁,犁出了深浅一致的沟。牛在前面慢悠悠地走,像一位沉思的老人;犁铧翻起的泥土,泛着油亮亮的光,像切开的面包。后面跟着撒种老把式李大爷,他手腕一抖,麦种便均匀地落进沟里。那场景,像一幅画,印在褐色的土地上。
可那幅画里,有说不出的苦。父亲的腰就是那时累弯的。他扶着犁把,在地里来来回回。手掌上,老茧叠着老茧,像松树皮。有一年秋旱,地硬得像石头,犁铧打滑,一上午才翻了半亩。他蹲在地头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灰弹在干裂的土里:“人哄地一时,地哄人一年啊。”那年,麦子出得稀稀拉拉。来年春天,父亲拉着架子车,从二里地外的河沟里一桶一桶拉水,一瓢一瓢浇地,救活了些死苗。那一年,他苍老了十岁。
如今,二叔再不用受那罪了。他开着“铁牛”,后面挂着旋耕机,刀片旋转,泥土像波浪一样翻滚。不一会儿,土地便松软地铺在眼前。
近几年,村里家家添置了农用机械。李大爷的儿子建国,去年买了一台播种施肥一体机。播种时,他站在地头,像个指挥官,手一挥:“走!”机器轰隆隆地开过去,种子和化肥同时落进土里,一粒粒,均匀得像尺子量过。李大爷拄着拐杖,站在地头,看着看着,眼睛就湿润了。他喃喃自语:“这要是搁以前,得忙活好几天。现在怎么一袋烟工夫就完了?”他蹲下身,捏了一撮土,在手里捻了捻:“地还是这块地,可人不一样了。”他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这片土地,见过牛拉犁得慢,也见过机器奔驰得快;听过扶犁人的号子,也听过拖拉机的轰鸣。但它什么都不说,只是静静地躺着,等着种子落进怀里。二叔也蹲在地头,捏一撮土,看墒情,看天、看风、看云彩的走向。他说:“机器再能,也得听天的。”李大爷听了,点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两代人的目光,落在地里,像两粒种子,挨着,暖着,等着来年的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