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永明

　　走进一家民宿，一隅陈设间，一件旧物静静伫立。漆面尽数剥落，岁月深深镌刻进木纹之中，满身斑驳，满目沧桑。目光落上去的刹那，我心底骤然一颤，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，便在脑海里缓缓浮现。
　　那是过去乡间盛粮食的木作器物，兼具量衡之用。旧时计量，十升为一斗，一升约合五斤。斗虽也用来存粮，却不及这件器物常用，邻里借粮周转，它最为称手。往昔的乡村，几乎家家都备有一件。选材不限，椿木、榆木、桐木、杉木、白杨木都可入料。木匠裁出薄板，四面拼合箍紧，底部封死，上口敞开，做成碗状方匣。为求经久耐用，寻常人家刷一层清漆，家境稍好的，便施以土漆，待其自然风干，便是家中一件朴素而实用的家什。乡间自有不成文的规矩：向外借粮，以平口为度；归还之时，则要堆得满满当当。一借一还之间，藏着世代相传的温良信义。
　　年少时，我也曾抱着它去邻里家借粮。一回去六爷家借面粉，途中要翻过一道高坎，脚下不慎，器物磕破一角。我放声大哭，生怕回家遭到父母责备，躲在外面迟迟不敢迈步。最后是爷爷寻来，把我领回家。他找来硬纸壳嵌补破损处，再用米钉里外牢牢钉固，修补过后，器物依旧照常使用。
　　记忆里还有一段窘迫的日子，家中粮尽，已是揭不开锅。母亲立在厨房一角暗自垂泪，锅碗瓢盆冷冷清清，不见烟火。万般无奈之下，她牵着年幼的我，去往邻村张婶家借玉米糁。一路走着，母亲轻声教我做人的道理：斗米之恩不可忘，滴水之恩当图报。
　　张婶为人热忱厚道，家中田地宽裕，还有儿子在外务工补贴家用，日子过得殷实。见我怀里抱着木匣，她便明白了我们的来意。金黄的玉米糁满满当当盛进木匣，谷物独有的清香扑面而来，一家人的晚饭总算有了着落，母亲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，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。临走时，张婶塞给我一大块锅巴。饥肠辘辘的我狼吞虎咽，一块锅巴不慎掉落在地，我捡起来拍去尘土，又塞进嘴里。见我这般窘迫的模样，张婶爽朗大笑，母亲站在一旁，满心愧疚，神色黯然。
　　借来的玉米糁，母亲用得格外仔细。煮稀饭时水多米少，汤水清浅得能照见人影，一家人依旧吃得有滋有味。饭毕，锅底也要刮拭得干干净净，不浪费一粒粮食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，能吃上一口玉米糁，已是难得的幸运。
　　时过境迁，如今日子富足安稳，再也不必为温饱发愁，这件旧时木器早已淡出日常生活，退出时代舞台。可斑驳木纹承载的烟火往事、邻里间的淳朴善意，还有苦难岁月教会人的感恩与惜粮之心，久久留存在记忆深处，成为一代人生活最真切的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