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版:08版
上一篇 下一篇
字体:
放大 缩小 默认
朗读:
甜在秋风里

  万毅

  刘叔每天清早都要去园子里摸一遍果子。从七月到九月,这习惯从未断过。
  他蹲在藤架下,手指轻轻拢住一颗翠香猕猴桃,不摘,只捏。果皮还硬,绒毛扎着指腹,像果子在跟他较劲:还没到时候。他眯眼端详,又凑近闻了闻,才起身拍去手上的土。老伴儿在畦垄间拔草,抬头问:“咋样了?”他说:“还早,再等等。”两人隔着几行藤架,隔着晨雾里细碎的光。
  等什么呢?种了几十年猕猴桃,他知道果子何时该摘——等秋风再凉些,等昼夜温差把糖分一寸寸逼进果肉深处,等舌尖一碰就知道。
  刘叔家三亩半地,从父亲那辈传下来,藤架换了两茬,品种从“秦美”换成“翠香”,人也从壮年到了花甲。可每到八月底九月初,他仍会蹲在园子里,一颗一颗摸过去,像跟每颗果子打招呼。
  八月底的果园,翠绿果实密密坠着,晨光里泛着光泽。刘叔随身带把小刀,偶尔挑颗角落的果子切开,舌尖一舔,涩退了多少,甜上了几分,心里便有了数。老伴儿笑他像老中医,他说果子不说谎,酸就是酸,甜就是甜。
  这天清晨,刘叔切开一颗果子尝了尝,眉头慢慢舒展开。他给收购商老马打电话:“差不多了。”又拨通镇上快递网点,打算留一部分自己发货,卖给外地老主顾。
  第二天天不亮,老马开着卡车进了村。他随刘叔进园尝了颗果子,点点头:“老刘,今年行。”两人蹲在藤架下谈妥价钱,摘果开始了。一双双手在藤蔓间翻飞,剪刀贴着果柄咔嚓一声,果子便轻轻落进筐里。老伴儿在旁边念叨“轻些轻些”,工人笑她紧张,她说:“一颗果子长了一百多天,摔一下多可惜。”
  老马收走一多半,卡车轰隆隆远去,扬起一路黄土。剩下的,刘叔和老伴儿按大小分级,装礼盒,儿子教他在网上卖。果子套上泡沫网,塞进纸箱,搬上三轮车往镇上骑。
  快递网点在镇子西头,货堆得像小山。网点负责人小张扫码后说:“叔,这箱发上海,后天就到。”刘叔有点不信,从前运出秦岭要走好几天,如今怎么这么快?小张说:“走空运,晚上就上飞机了。”刘叔咂咂嘴,感叹这猕猴桃比他走得都远。
  果园里还有最后一茬果子挂在藤上,刘叔不急着摘,那是留给自家和邻里的,要等到九月下旬,软在藤上,轻轻一碰就落进手心,撕开薄皮,翠绿果肉淌着汁水,入口即化——那才是猕猴桃最好吃的时候。
  夕阳西沉,秦岭轮廓渐渐模糊,晚风从山谷灌下来,吹得藤叶沙沙响。刘叔掐灭烟头起身,扛起空筐往家走。老伴儿已先回去,远远地,厨房亮起了灯。
  树在,人在,日子就这样一直往下过。

版权所有:陕西农村报 陕ICP备06007801号-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