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09月16日
秋日南瓜
惠军明
南瓜独属秋天。夏天的黄瓜与西红柿总带着盎然生机,到了秋天,它们就显出疲态来。只有南瓜,要等到霜色重了,它藏在阔叶下的身子才一天天鼓胀起来,颜色也从青绿渐渐沉淀出稳当的黄,或是深郁的橘红。那颜色不是一下子扑到你眼前的,而是蘸着日光风霜,一层层慢慢染上去的。
记忆里最深的一幅画是屋后的那片小菜园。入了秋,豆角架卸了妆,零落得不成样子,只有那一小片南瓜地活泼热闹。南瓜藤蔓早没了春日的柔嫩,变得如老麻绳一般硬邦邦地匍匐在地上,护着几个滚圆的大南瓜。叶子焦黄,边缘卷曲,脉络毕现,像老人褶皱的皮肤。在这片衰败景象的中央,那几个南瓜却像几盏灯,稳当当地静默着,从里透出暖洋洋的光。
收南瓜得等一场霜。奶奶总说:“不经霜的南瓜不甜。”好像那秋霜不是摧残,而是一种仪式。用它冰冷的手摸过,南瓜里那些淀粉才肯乖乖变成实打实的甜。南瓜的味儿是温和的,它不像辣椒有激烈的宣告,也不像苦瓜有清高的架子。它特别包容,在厨房里它是最好说话的角色:切成块跟小米一起熬煮,就成了一锅金黄烂软的粥;上了蒸屉什么都不用放,出锅后直接拿勺子舀着吃,那原味的甜糯最能安抚肠胃。要是稍微讲究点儿,和了糯米粉下油锅一炸,做成香脆可口的南瓜饼,就算得上登台面的点心了。它却总能把秋天的富足与安稳,悄无声息地融进寻常饭菜里。
前几天路过集市,看见农人用三轮车拖着南瓜来卖。那南瓜堆得像座小金山,在秋阳下泛着耀眼的光泽。我忽然想起刘禹锡的诗句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诗人眼里的秋日天高气爽,鹤排云上,诗意直上云霄。可对我来说,这秋天的好不在那些高远的东西上,而在这车南瓜所代表的人间实在与温暖。它不说话,却好像说尽了一切:土地的实在,时间的积淀,还有一份只要下力气就必有收获的老理儿。
今晚,桌上放着一碗蒸好的南瓜,橘红的瓜肉在灯光映照下,像一团暖光。舀一勺放进嘴里,粉糯的甜便一丝丝化开,仿佛把整个安静又富足的秋天都送进了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