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会芳

　　回家的路自西向东，宽阔平坦。路两旁树木错落有致，青绿间闪出几抹绯红。凉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月季花的清甜漫过来，我深吸一口，心头涌起一股暖流。
　　远远望见村口那棵古槐树向我招手，疾步走到树下，童年的记忆霎时鲜活起来——有与玩伴无数次肆意打闹的欢笑，有爷爷朴素的絮语。我们村古时是驿道节点，因官设亭，依亭成村，千年古槐树见证村里的变化，也护佑着一脉文风传承。我伸手抚摸那皴裂的树皮，一道道深纹仿佛刻进岁月。抬头仰视，高大的树冠、密匝匝的枝叶伸向天空，绿得发亮，阳光从叶隙漏下来，斑驳陆离。
　　古槐西边是那口老井。井沿的青石被磨得溜光，蹲身朝里望，水面晃出我的脸，悠悠荡荡的，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。小时候天不亮，父亲挑水的扁担声，母亲洗衣的棒槌声，萦绕耳畔。如今，家家通上了自来水，老井静默着，与古槐树相伴，守护着一方乡土。
　　身后忽然有人喊我的小名。回头看，是二叔。七十八岁的人了，腰板挺直，脸上堆满笑纹。“回来啦？”他招呼一声，“走，去家里坐坐。”
　　二叔家是祖上留下的老宅，院子宽敞，一幢两层红砖小楼坐北朝南。门廊上爬满藤蔓，密实的绿叶底下挂着一串串成熟的葡萄，晶莹圆润惹人馋。堂屋亮堂，沙发、电视、冰箱一应俱全。二婶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身，手里还攥着一把白生生的葱，笑呵呵地招呼我喝茶。
　　“那二亩地还种着？”我问。“种！咋不种！”二叔眼睛一亮，“全种了猕猴桃。再过些日子，果子上色了，那才叫好看。去年卖了三万多元呢！”
　　他说着拉我往后院走。推开门，一片猕猴桃园铺展在眼前——藤蔓爬满架子，绿叶随风翻卷，毛茸茸的果子一个挨着一个，缀满枝头。二叔喜滋滋地打开话匣子，从选苗说到施肥，从浇水说到套袋，满脸的得意与光亮。
　　辞别二叔，天色向晚。村文化广场上灯火璀璨，音乐声起伏。走近了，一群年轻妇女正踏着明快的节奏起舞，脸上汗津津、笑盈盈的。健身器材旁，几位老人闲话家常，一只大黄狗蹲在脚边，尾巴慢悠悠地摇来摇去。孩子们在人群里互相追逐，笑声清脆悦耳。我站定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头暖烘烘的。
　　顺路往回走，路边家家窗棂透出光亮，有孩子背书声飘来：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……”让我想起村里的教书先生，爷爷、两位叔父、堂姐……这村名大气、人有底气，村风正、文脉深。当年我家孩子多，可父亲硬是把我们姐弟五个都送进了校门。如今，这灯火通明的窗下，那个背书的孩子，不就是当年的我吗？
　　夜静了，路灯的光透过老槐树枝叶，洒下斑驳的影子。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，村名还是那个村名，村子还是那股亲切、热乎劲儿。只是树下的生活变了，变得越来越亮堂，越过越有盼头了。
　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隐隐约约的。头顶上，古槐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说。我闭上眼，心里踏实得很。
　　这就是我的村子——官亭村。它未老，根在土里，梦在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