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涛

　　上山的路，我走了半天，眼前这个人却走了三十年。他叫张二牛，是凤凰山的守山人，山下就是他的老家汉阴县平梁镇五爱村。
　　张二牛今年五十出头，中等个子，黑红脸膛，手掌厚实，指头粗得像松枝。二十年前，村里的同伴都外出务工谋生，唯有他因父亲体弱多病，留守故土。地里的活干完了，他就往后山跑。村里人打趣他：“山上有金子，天天往山上跑。”他不吭声，第二天照样去。日复一日的奔赴，让他悄然成了凤凰山的义务护林人。
　　问他为什么？张二牛说，小时候爷爷带他上山采药，指着岩石、杜鹃林、松树林，一样一样告诉他名字。爷爷叮嘱他：“这些东西，你太爷爷看过，我看过，将来你也要看着。”后来，爷爷长眠于山脚下，岁岁朝朝，守望青山。
　　张二牛说他守的不是一座山，是自己的根。“我生在山下，长在山里，山在，根就在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正蹲在路旁的石头上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，鞋帮裂了，用麻绳缝补。
　　农忙时，张二牛深耕田地，栽种玉米、土豆，满身泥土，勤恳耕耘；农闲之时，他便踏山巡林。凤凰山的箭竹林、杜鹃林、铁瓦殿，山间每一条小径，他都踏遍千遍。哪条路陡峭、哪条路平缓、哪处有清泉，他了然于心，闭着眼都能说得一清二楚。
　　有一次，两名登山爱好者走小路前往铁瓦殿迷了路，报警求助，派出所工作人员联系张二牛帮忙确定位置。他仔细询问周边景致，听闻崖边有棵筑着鸟巢的大槐树，便精准锁定方位：“在杜鹃林一带，让他们原地别动，我即刻赶到。”不过半小时，他便冲破山间浓雾，顺利寻到迷路者。
　　有人问张二牛，常年独居深山巡山，会不会寂寞。他指着树梢上的一只画眉说：“有它陪着，还有山风、云海陪着，挺自在的。”他说，山跟人一样，你天天跟它处，它就跟你亲；你跟它对话，它就听得懂，不信你喊一声，它应你。他扯开嗓子朝山谷高喊一声，悠长的回声层层叠叠，漫遍山谷。
　　我问张二牛要守到什么时候？他蹲在一块石头旁，手持弯刀，细细砍除路边杂乱刺藤，动作沉稳笃定。他没有抬头，语气平和而坚定：“守到我走不动的那天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