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彦婷

　　空调开了一整夜，醒来时喉咙干得发紧。小时候的夏天，也是这般热，可那时候没有空调，连风扇都是家里稀罕的物件。母亲常说：“心静自然凉。”我心里总不服，只当是母亲哄人的话，嘟囔着：“晚上睡觉才更遭罪。”
　　天擦黑，母亲端来一盆凉水，把竹席仔仔细细地擦了两遍。凉意渗进竹席里，擦过的席面变得滑润清爽。我总抢着先爬上去，肚皮贴着凉席，浑身的燥气都少了。
　　可躺不了多久，身下的竹席就慢慢地被体温焐热了。这边热了，我就睡到另一边，翻来覆去，竹席被压得发出轻响。母亲躺在一旁，手里摇着那把蒲扇。扇子不大，风也软，可那风总跟着我走。我滚到左边，风就跟到左边；我翻到右边，风就追到右边。隔一会儿，母亲还用扇沿在我背上轻轻拍两下，像是在说：别闹了，睡吧。
　　蒲扇的风是软的，风里裹着竹席淡淡的清苦味，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肥皂香。不知道什么时候，身子懒得动了，眼皮也沉了下去。迷迷糊糊间，还能感觉到扇子在动，一下又一下，慢悠悠的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起床，头发卡在竹席的缝隙里，扯出来时疼得龇牙咧嘴。我揉着脑袋凑到镜子前，脸上印着一道道竹席的格子印。我叫着跑出去：“我脸上印满席纹了！等会儿怎么上学？”母亲端着粥走过来，看了一眼笑着说：“没事的，一会儿就消下去了。”等再照镜子，那些印子果然淡了不少，心里才踏实下来。
　　后来家里添了风扇，母亲却还是年年铺竹席。每年天刚热起来，她就从柜子里把卷好的竹席拿出来，用凉水擦净晾干，平整地铺在床上。她说风扇吹久了容易头疼。可风扇一停，我又说热，她就赶紧拿起蒲扇，一下一下地给我扇风。到了夏末刚转凉，她又忙不迭地把竹席收起来，说天凉了睡竹席容易肚子疼。后来我外出工作，住进了配有空调的房子。母亲每次打电话，总要叮嘱一句：“竹席铺了没有？ 别 总开空调，贪 凉 容易生病。”
　　原来一整个夏天的清凉，从来不是风给的。那一方竹席和蒲扇承载着母亲给予的温柔，它们和凉丝丝的水、印在脸上的席纹，凑在一起，拼凑成一场绵长温柔的夏梦。年年岁岁，一想起，就有温凉的意绪从心底漫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