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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膛里的乡愁
  唐艺霖

  “一粥一饭,当思来之不易。”每次掀开自家厨房的不锈钢锅盖,鼻尖总觉得空落落的——少了那股混着松针清香、柴火味的烟火气。乡下的柴火灶早已闲置,可那些守在灶门前的清晨与黄昏,粗瓷碗里盛着的粗茶淡饭,如同老坛腌菜一般,在岁月记忆里越存越醇厚。
  清晨,浓雾弥散开时,柴火灶早已“咕嘟”作响。我蜷在灶门前的干草堆上,看母亲往大铁锅里舀玉米糁,放几块红薯,柴禾在灶膛里“噼啪”作响,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,像落了层霜。“添把硬柴!”母亲的声音混着锅里的沸腾声,我连忙递过桦木柴疙瘩,火舌骤然窜起,舔得锅底发烫,玉米的清甜顺着锅缝往外钻。
  这饭叫“红苕糊涂”,是山里孩子的家常早饭。玉米糁煮得绽开,红苕炖得绵糯流蜜,汤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,配着母亲腌的咸菜,我能吃下三大碗。“慢些吃。”母亲拿围裙擦着手含笑叮嘱,“上学要翻几道山梁,饿着肚子可不行。”那时山路漫长,天不亮就出发,踩着露水爬“两头不见天光”的山路。
  一同长大的伙伴总说吃腻了这口,再也不愿碰,我却分外惦念。母亲时常愧疚叹气:“委屈你们姊妹几个了,顿顿都是这饭。”可我心里明白,在当年瓜菜代粮的年月,能让一家人吃饱,已是极不容易。
  烧火也有门道。烙锅盔得用文火,松针引燃软柴,柔和的火舌轻舔锅底,面饼才能外酥内软,裹着独有的柴火焦香;煮面条则要旺火,硬柴架得火势旺盛,沸水翻滚冒泡,面条煮得筋道,拌上酸菜臊子,再淋一勺蒜油辣子,大口吞下,浑身都热烘烘的。
  灶边常年搁着一根吹火筒,是打通竹节的老竹竿。火快灭时,对着红火炭“呼呼”一吹,火星四溅,灶火便重新旺起来。有一回我吹得太猛,烟灰迷了眼,母亲用手帕沾着水给我擦脸,她手掌粗糙如老树皮,抚在脸上却比棉花还要温软。
  院坝老槐树下,藏着数不尽的山野滋味。豆角能长到一尺长,斜切细丝清炒,自带清鲜野气。最叫人遗憾的是那豆角,母亲年年留种,自她离世后,那品种竟再也没出芽。
  柴火灶熬煮的不仅是饭菜香,更是母亲的光阴,是山里的日子。如今那口灶早已寒凉,可我每当想起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,眼眶还是会热。原来最深的乡愁从不在远方,就藏在母亲递过来的那碗热饭里,藏在灶膛里永不熄灭的火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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