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04月24日
《赶场》之外,是作家对土地的深情眷恋
连忠照。(受访者供图)
《赶场》一书封面。 本报记者 辜希静
连忠照,1968年1月出生,陕西咸阳旬邑人,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、陕西省文化和旅游厅首届“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”签约作家。著有长篇小说《生命的微笑》《钗头凤》等作品,曾荣获“陕西省自强模范”“陕西省道德模范”称号。2026年3月,出版以西北农村为题材的长篇小说《赶场》。
对话
近日,陕西作家连忠照携长篇新作《赶场》,将目光再次投向黄土高原,以深情笔触书写麦客群体的生存史诗,记录西北乡村半个世纪的时代变迁。4月10日,因作家存在听力障碍,不便语音交流,记者以书面形式专访了这位扎根乡土的作家,探寻作品背后的故事,感受他对土地、乡村与生活的赤诚热爱。
记者:当初是怎样的契机,让您选择以“麦客赶场”为题材,书写黄土地上的普通人?
连忠照:2018年,一位导演找到我,问我能不能写一部以麦客为题材的长篇小说。这句话唤醒了我封存多年的记忆。小时候,乡亲们赶场割麦,在烈日下奔波、风餐露宿的模样,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,让我觉得必须为农民写下些什么。
对于当年的乡亲们来说,赶场是难得的外出挣钱机会,也是他们走出黄土地、走向外面世界、寻找出路的一种方式。只是,有人满载而归,有人空手而返,这条线索最能串联起西北农村的历史变迁。
记者:这部作品更多展现了麦客的坚韧与希望。创作中,您如何把握这份温度,避免单纯渲染苦难?
连忠照:我们这里是周秦文化的发源地,当地人性格粗犷坚韧。在他们眼里,苦难本是人生常态,重要的是通过个人和集体的共同努力去战胜它。所以,我写作的时候,立足地域文化底蕴,从苦难中挖掘人性的坚韧、对命运的不屈,以及对生活的希望,让文字更有温度。
记者:在创作过程中,是否有具体人物或情节,融入了自己对生活与命运的感悟?
连忠照:主人公杨西平寄托了我对生活、命运的理解,也承载着我对乡村未来的期盼。近些年,每次回到老家,看到空荡荡的村落,总觉得心酸。我从内心深处希望乡村能实现更好发展,城市富裕后能够反哺农村。
因此,我写杨西平致富后返乡建设新杨拐村,让村民就近就业、老有所养,这便是我心中理想的新农村模样。书中杨妮儿和马海的感情,是我理想中的纯真乡土爱情,但他们最终没有修成正果,也是现实人生的写照。
记者:西北地区特有的社会风情,加上您自身的特殊经历,给创作带来了哪些养分?您与这片土地有着怎样的联结?
连忠照:我11岁因病致残,后来双耳失聪,全家重担都落在父亲身上。父亲一生在黄土地上辛勤劳作,直到去世前三个月还在地里劳动,80多岁的母亲至今还守着家中田地。我深知农民的艰辛,也承袭了父辈对土地的执念,即使人在外面,心里也想着村里的那个家、那块地。
这些都给我的创作带来了很大的影响,我不是用外人的眼光写农村,而是从农民自身的角度创作。写作时,我满心期盼乡村越来越好,能留住人、留住根,这也是《赶场》最核心的情感内核。
记者:多年坚持写作,家人与乡亲如何看待您的创作?对身处困境仍心怀梦想的人,您有什么话想说?
连忠照:生病后,我躺在家里的炕上动弹不得,但仍渴望读书,父母和奶奶到处给我借书,村里人也帮我找书看。妻子也因文学与我结缘相识,共同的生活经历成为我不竭的创作源泉。我曾在微信公众号记录残疾人故事,坚持了两年时间,希望社会给予这个群体更多关注与支持。我想对每一位心怀梦想的人说:心里有光,就慢慢往前走,守住热爱,抓住每一点可能,总有一天,生活会因坚持而慢慢发亮。
《赶场》作品选段
杨拐村又有一件轰动一时的盛事,就是为全村的老人集体过寿。
这已是几年以后了,随着新村落成,杨拐村的村民陆续搬进新居。一栋栋错落有致、黑瓦白墙的小楼,成了大山里的一道美丽风景线,引得不少外地来参观的人纷纷举着相机拍照。那房子清一色的格子门窗,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衫和被单,养着一盆盆鲜花,门前绿树花草成行。村委会办公楼前还有一个广场,广场上有休息的长椅,有健身器材。早晚也有妇女跳广场舞。村委会还建了一所礼堂,村里开会,村民过红白大事,村里的文娱活动都在这个礼堂里举行。
杨拐村的商业街上,一排排鳞次栉比的店铺,也像城里一样装修得宽敞明亮。村前的公路上总是车来车往,将杨拐村的一车车产品运往山外。倘若不是环绕着村庄的山梁,还让人以为这里是个大都市的城郊小镇呢。
为老人们集体过生日是杨西宁提议的。
这年的春天,张卫民跟兰妹子为他们的父亲过八十大寿。杨西平跟兰妹子从陕西给老丈人拜寿回来,宝成老汉就好奇地问他:“陕西人是咋过好日子的?”
杨西平就解释:“就是在饭店里包几桌酒席。亲友送些寿桃、花馍、蛋糕或别的礼物,再送个红包。小辈们一起行礼拜寿,祝福老人健康长寿……”
兰妹子便把他们带回的寿桃,蒸成蟠桃形状的花馍,一一拿出摆在桌子上给公公看。那寿桃色彩鲜艳,上面点缀着红红的“寿”字和一些吉庆的花纹,几乎每个都不相同。宝成老汉看了,啧啧地赞叹道:“好看!好看哩!”继而又感慨:“咱村多少年都没人过过好日子,我只记得,小时候,河源镇上一个财东过好日子,磕头的人挤了一院子——人家的人多钱多嘛……”
老汉虽然是这么随随便便地说,但杨西平和兰妹子听得出,他的口气里带着羡慕成分,他们心里都是一动。杨西平的记忆里,确实从未见过村里有老人过寿。在杨拐村,人们把孩子过生日叫作“过岁”,给老人过寿叫“过好日子”,但年年只有给孩子“过岁”,不见有老人“过好日子”的。因为孩子“过岁”,就是给小孩煮个鸡蛋。现在生活好了,孩子“过岁”也就买个蛋糕,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就行了,倒没人想起给老人“过好日子”。
晚上杨西平跟兰妹子说起,感叹父亲这一生受苦,却连一次生日也没有过。兰妹子就说:“那咱就给爸过个生日吧,人老了,日子过一天少一天,让他们有生之年过得开开心心的比啥都好,要不你们怎么把过寿叫作‘过好日子’呢……”
她这么一说,杨西平倒有点惭愧,因为他竟然不知道父亲的生日是哪一天。
后一天,全家人在一起吃饭时,杨西平便说了自己跟兰妹子的想法,问大哥大嫂的主张,杨庆平就憨憨地说:“这好得很么,是该给大过个好日子了……”大嫂自然也说:“那就过吧……”
倒是宝成老汉说:“花那个钱干啥哩?咱庄稼人过啥好日子!我老汉比你妈有福,而今不光不愁吃穿了,光咱住的这房,坐的那小卧车,当年河源镇那地主老财都没有哩!我还跟你们去那西京城里美美地逛了几回,开了眼界,见了以前几辈人都没见过的世面,吃了西京城里那好吃好喝的,这比过啥好日子都值哩……”
当天在村委会,杨西平又跟杨西宁提到准备给父亲过生日的事,杨西宁也说:“是啊,是该给老人过个好日子了。可怜我大我妈,一辈子到殁了,都没过过寿哩,也没见村里有别的老人过过,以前穷嘛,有口吃的就不错了,哪顾得上过啥寿的……”
停了下,他忽然说:“要不,咱们给村里所有的老人一起过个寿?老人嘛,就是老小孩,就图个乐呵。在一起过寿又风光,又热闹,还省钱哩……”
杨西平一拍大腿,说道:“好呀,这个想法好,咱就跟村里人商量下,要是大伙都同意,就全村人一起热热闹闹、开开心心地给老人们过一次大寿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