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洪宇

　　表哥是二舅家的孩子，每次随母亲回外婆家，总能遇见他。外婆家有个小院，两间土房，院里几根木棍搭起的棚子下，围着一圈鸡窝。那时，我总是表哥身后的小跟班，他去抓鸡，我便跟着掏鸡窝；他去沤肥，我就拎着水瓢在一旁忙活。
　　外公养了一只小狗叫大黄，说是用来看家，可它每次见了我，都“汪汪”叫并追着我跑。我一边奔逃一边大声呼救，表哥便上前挡在我身前，大喝一声：“大黄，一边去。”大黄顿时悻悻地趴回角落，缩成一团。
　　表哥只比我大两岁，个头和体格却壮实许多。我常常央求母亲带我回外婆家，只因表哥能带我看遍乡间四季。春天，他领我下地松土，将种子埋进土里，播下希望；夏天，他带我去河边打水漂，看石子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；秋天，他带我进田采摘，出门时空空的背篓，归来时已满载果实；冬天，他陪我堆雪人，一个个雪人立在院中，天地间一片洁白。
　　表哥身上有少年的意气风发。我们在田间地头奔跑，在河边乡野嬉戏，在无人处放声高歌，他周身洋溢着独属于少年的青春与恣意。可他又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持重，埋头耕作时、肩挑重担时、挺身护我时，虽言语不多，背影却格外高大。
　　到了上初中的年纪，二舅妈带表哥进城读书。舅妈在学校附近租房找活，一边上班，一边照料表哥的生活，一晃便是数年。假期里回外婆家，表哥依旧像从前一样，带我上山下河、喂鸡逗狗，只是这几年间，他俯身耕耘的不再是田间土地，而是一方书桌、一片书海。
　　后来，表哥考上了大学。我和母亲再回外婆家，昔日的土路早已被沥青覆盖，变得平坦宽阔。下车时，外婆家门敞开着，表哥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朝我们招手，笑容灿烂明亮。
　　如今，二舅一家从老院搬出，在外婆家旁边建起了新房。表哥给二舅买了车，也在工作的城市安了家。今年过年再见面时，他已褪去少年稚气，变得成熟内敛。可当他站在门口迎向我的那一刻，恍惚间，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田间少年，脚踏黄土，头顶蓝天，稳步向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