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志峰

　　“春分麦起身，一刻值千金。”老辈人念这句农谚时，天刚麻麻亮，灶膛里的柴火“噼啪”作响，锅盖缝里冒出白气。庄稼人早已披衣下炕——他们知道，一年之计在于春，春若误了，秋就空了。
　　在陕北佳县的墚墚峁峁间，春耕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节气表，而是从冻土解封、冰碴消融那一刻起，便悄然铺展的农事序章。
　　父亲常说：“地是实诚的，你敬它一寸，它还你一尺；你糊弄它一时，它饿你一冬。”这话没半点华丽文采，却道出了千年农耕文明最朴素的信条：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。前提是，春要抢、要细、要用心。
　　记得小时候，外爷总在春分前就把犁铧磨得锃亮，把种子泡在温水里催芽。天未大亮，牛铃叮当，他扶着木犁缓缓前行，犁尖划开沉睡一冬的土地，翻出一道道湿润黝黑的墒沟。那沟壑，像大地睁开的眼睛，也像农人写给秋天的情书。
　　他边走边念：“春争日，夏争时，误了节令，全年白忙。”那时我只觉犁地慢悠悠，如今才懂那是与天时赛跑。
　　春耕，不只是撒种，更是谋局。哪块地歇茬？哪片坡改梯田？种玉米还是谷子？施有机肥还是复合肥？老把式们看云识天、观土辨墒，心里早有盘算。
　　如今的新农人，用上了测土配肥、无人机播种、智能灌溉，但那份对春的敬畏丝毫未减。佳县梁家峁的李叔去年试种富硒小米，开春就请农技员上门测土，“按方抓药”施肥，秋后亩产高出两成。他笑着说：“老话讲‘春肥如金’，现在这金子，得精准用在刀刃上！”
　　春耕更是一场全村总动员。村头大喇叭一响：“今明两天墒情好，趁暖抢播！”男女老少齐上阵：男人驾农机，女人点籽覆膜，老人拾掇农具，娃娃提水送饭。田埂上，热馍就着咸菜，笑声混着泥土香。这画面，千年未变——春光不负勤勉人，土地亦不辜负汗水。
　　如今，农村变了：水泥路通到地头，快递车停在院门口，直播带货成了新农活。乡亲们心里清楚，再好的政策、再新的技术，若不在春天扎下根，秋天就结不出果。
　　正如那句老话：“春不耕，秋无仓；人不勤，饭不香。”
　　春在犁沟里，在种子顶破地膜的微响中，在农人额头滚落的汗珠里，更在他们对土地始终如一的信任与奔赴中。一年之计，始于春；万家之安，源于勤。春深耕一寸，秋多收一斗——这是黄土地教给我们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真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