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波

　　关中的风裹着黄土味，腊月里总把人往炕上赶。老辈人说，青砖黄泥砌的炕，偏能焐出人间最绵长的情分。
　　檐角刚挂起冰凌子，主人家便忙着往炕眼填柴火。苇席子下腾起的热气，在窗棂上洇出朵朵霜花。客至门前，主妇执起笤帚细细扫去来客肩头的雪粒。这拍打自有讲究，轻了拂不尽寒气，重了又恐惊扰贵客，倒像是给风雪谱了支迎宾曲。
　　褪鞋上炕的规矩最见情真。布鞋须在踏脚石旁列作雁阵，鞋头齐刷刷朝外，活脱脱庄稼人盼春的眉眼。老榆木炕沿让岁月磨得发亮，像镶了道琥珀边儿。“上炕暖着！”主人家一声招呼，便把寒冬推到了门外。年长的客人自然往墙根坐，青砖吸饱了烟火气，暖意顺着脊梁往心窝里钻。若是被引到灶眼边的热炕头，那滚烫的劲儿直教人想起儿时偎在娘怀里的滋味。
　　盘腿的学问，原在筋骨里。老汉们盘腿如老树盘根，后生们散坐似春柳垂枝。茶碗在粗粝的掌纹间传递，油馍的焦香混着米酒的醇，在梁柱间织成张暖融融的网。主人家添茶时，壶嘴总要低垂着。窗外的雪下得紧了，倒衬得笸箩里剩下的半块馍格外圆满——庄稼人待客，最讲究的便是“有余”二字。
　　新媳妇过门头年，婆婆总要在炕角多铺层棉花。待有了喜讯，那炕席便成了最温软的襁褓。婴啼混着柴火的噼啪声，倒把月色惊得在雕花炕沿上打跌。夜半喂奶的妇人，常能摸着席纹间渗着的暖，恍然觉着这土炕，竟比锦被更懂疼人。
　　老话里藏着炕的温度。“冷炕难烧热”说着人情冷暖，比镰刀还利索；“炕洞门朝外”逗得新妇双颊飞红，比胭脂鲜活。最妙是那句“百年修得共枕眠”，把夫妻夜话的絮语，都焙进了炕洞的余温里。
　　守岁那夜，最见炕的本事。娃娃们在席上翻跟头，老人们在炕头数星辰，新蒸的年馍在笸箩里堆成小山。守到五更天，炕洞里的火种将熄未熄，倒像把旧年的光阴都煨成了灰，只等开春拌进种子里去。
　　这些年新楼起了不少，可逢年过节，游子们仍爱往老屋的炕上挤。席子还是那领苇席，却比席梦思更懂承托乡愁。月光漫过包浆的雕花炕沿时，恍惚能听见祖 辈 的絮语在砖 缝里窸窣——原来这黄泥砌的暖榻，早把千年的烟火气都揉进了骨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