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志峰

　　腊月的陕北，风硬霜重，黄土坡上草枯地冻，可一进佳县坑镇梁家峁村，年味便扑面而来——不是锣鼓喧天的热闹，而是窑洞烟囱里飘出的缕缕炊烟，裹着黄米馍的甜香、柴火的暖意，还有母亲灶前忙碌的身影。
　　小时候，我们掰着指头盼年，童谣在村口回荡：“腊八粥后到年关，扳着指头算天天；过了二十三，年味开始算……”童谣刚起，母亲已将红豆、小米、红枣倒进大铁锅。腊八清晨，全村灶火齐明，一碗热粥下肚，年的脚步便稳稳踏进了门槛。
　　腊月二十三是“小年”，是梁家峁人忙年的真正起点。全家老少齐上阵扫尘除垢：父亲踩高凳擦窑顶，奶奶和母亲用旧布蘸碱水擦炕沿，我们小孩拎着笤帚追墙角的灰跑。半天工夫，土窑焕然一新，连窗棂上的冰花都透着清亮。
　　记忆中，腊月二十五的坑镇集市最是热闹。人挤人、车挨车，驴蹄子踏在冻土上“哒哒”响。父亲牵着我从东头走到西头，红纸、年画、鞭炮、糖果一样不落。他挑红纸格外仔细——要厚实、色正，回去好给乡亲们写对联。奶奶剪窗花更是一绝，不用画稿，一把剪刀在彩纸间翻飞，“五谷丰登”“连年有余”“喜鹊登梅”便鲜活跃出。除夕前夜，她把窗花贴在糊了白纸的木格窗上，阳光一照，满窑都亮堂起来。
　　蒸年馍是年俗里的重头戏。黄米面、小麦面、红枣，在奶奶和母亲手里变出百般花样：“枣山馍”祭祖，层层如塔；“寿桃馍”敬长辈，圆润饱满；“花点点馍”给孩子，缀着红枣、点着彩豆；还有肉包子、素包子，馅是自家腌酸菜拌猪肉，或是白萝卜豆腐素馅。邻里之间互相帮工，这家蒸完那家蒸，灶火不熄，笑语不断。我们小孩拉风箱、拾柴火、抬水，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也不喊累——只因蒸完馍，能偷偷揪一小块面团烤着吃，外焦里软，甜香入心。
　　如今的梁家峁变了模样：水泥路通到家门口，太阳能路灯照亮夜归人，手机信号全覆盖，快递直送村口小卖部。
　　梁家峁的年味，蒸在馍里，贴在窗上，挂在灯笼下，也刻在每个游子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