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青莲

　　外婆的院墙边上，苍耳子长成了密密的一片。起初是嫩生生的，茸茸地蜷着身子。阳光从枣树枝杈间筛下来，它们便在这光的网里悄悄舒展，叶缘生出细细的锯齿——那是稚气的锋利，从不是真的要伤什么。
　　七月，苍耳子开始结籽。籽粒藏在青色、带刺的苞壳里，像穿着软甲的小兵，小心守着心底的秘密。表姐摘了一颗，用指尖捏着刺的尖端轻轻一弹，苞壳便微微颤动。“你看，”她把那青色的小球举到我眼前，“它攒着整个夏天的力气。”
　　我与苍耳子真正相识，是在秋日一个起风的午后。风从西边坡地卷来，带着泥土里的庄稼气息。那些绿色软甲骤然干硬，褪成灰褐色，每根细刺都挺得笔直。我蹲下身仔细看，每一粒苍耳子都是一个小小的宇宙：刺是星轨，从中心向四方辐射，每道轨迹都有精确的角度。最奇的是，每根刺的顶端都有微不可察的倒钩，在逆光里闪着银亮的锋芒。
　　“它要远行了。”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提着红柳篮，篮里躺着带露水的豆角。“等秋再深些，它会勾着过路的羊，勾着狗的尾巴，勾着赶路人的裤脚，到河对岸去，到山那边去。”我忽然明白了什么，伸手轻碰，那刺并不扎人，只是温和地挂住我的指尖。抬手时，它便悬在半空，像一颗在指尖旋转的褐色星球。原来，这些密密的坚韧的钩刺，是它全部的心事，藏着一颗渴望流浪的坚硬灵魂。
　　我捡了些苍耳子，放在窗台晾干。它们从湿润变得轻盈，相互碰撞时，窸窣作响，像在窃窃私语。外公说，这是一味好药。“得用文火慢炒，”他眯着眼说，“把它的烈性煨得平和，才能通鼻窍，祛风湿。”我听着，却总想着它满身是刺、在风里滚动的模样。
　　表姐们寻到了新玩法，摘下苍耳子互相扔着玩。它们沾在衣襟、辫梢，沾在汗湿的脖颈后。二姐头发最长，发尾转眼缀了一串，走起路来哗啦啦响，像挂了满头铃铛。 大姐把苍耳子粘成环，套在手腕上——这满是尖刺的手镯，记下了那个午后所有追逐的笑声。
　　也有安静的时候。我独自蹲在窗台下，把一粒苍耳子放在耳边轻轻摇。里面传来细碎声响，像远方的海潮，又像泥土深处根须生长的动静。闭上眼睛，能看见来年春天的景象：河边、路旁、不知名的山坡，无数嫩绿新芽顶破泥土，每片新叶都记得今日的风。而风，会将每个远方的梦想实现。
　　黄昏时，我们坐在门槛上摘身上的苍耳子。外婆用粗布给我们擦汗，那些顽固的小东西簌簌落在泥地上，滚进墙根缝隙。外婆的手很轻：“疼不疼？”我摇摇头，真的不疼，那些小小倒钩松开时，只有一点痒，像羽毛划过心尖。
　　外婆从表姐长发里取下最后几粒，却没有扔掉，她走到院墙边，蹲下身把它们轻轻按进泥土。“让它们睡一觉，”她说，“明年这里，会有一片新的苍耳子，或许更茂盛。”
　　如今想来，那便是我最初对远方的想象和决心。苍耳子教会我的，从不是如何紧紧勾住，而是如何在松开时，让远方也染上故乡的颜色。它那些看似防备的刺，其实是温柔的船锚，把漂泊的故事，系在每一个经过的生命上。
　　风吹过，我仿佛又听见那细碎的声响：每一粒苍耳子落地时，都许下了关于远方的诺言。而我们这些曾经被它勾住衣角的孩子，早已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身里，成了它最远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