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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
母亲的腰
  王业文

  我总认为,母亲的腰是被日子压弯的。
  母亲年轻时,腰杆笔直,身材苗条,如同三月里的柳枝,婀娜多姿。然而,从五十多岁开始,母亲的腰就开始弯了。那不是老树那种遒劲的弯,而是稻穗熟透后,谦卑垂向大地的弯,像一个磨损过度的秤钩,一生都在称量生活的斤两。
  母亲的腰,弯在无边的劳作里。父亲在乡上兽医站上班,家里最多时十口人要吃饭,挣工分的只有母亲一人。白天,她在田地间穿梭,收割、锄草、挑粪,背影一起一伏,与土地碰撞出沉默的节奏。晚上,她又在灯下忙碌,剥苞谷、纳鞋底、缝衣衫,针脚细密,仿佛在缝合生活的道道裂缝。年关时节,石磨“隆隆”响起,母亲推着磨杆,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,用整个身躯拉动沉重的年轮。洁白的豆浆缓缓淌下,最终凝成方正如玉的豆腐。灶火连日不熄,蒸馍、卤肉、炸果子,母亲的腰成了整个家看不见的轴心。
  母亲的腰,弯在长长的凝望里。后来,我进城工作,把儿子留给母亲照顾。每个周末,儿子从几十里外的中学归来。山路的尽头,母亲的身影总会倚在院坝边的老槐树下,像一块生了根的望乡石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启,堂屋的方桌上,有时是一碗浮着荷包蛋的汤,有时是一碗浇了红油酸菜的手擀面。母亲坐在小竹椅上,腰弯得更低了,笑容却格外舒展,目光像一汪澄澈的清泉,盛满了化不开的疼爱。
  如今,母亲的腰更弯了,弯得像老家屋后那道年深月久的山脊。每次我们回去,她总是满心欢喜,屋里屋外忙忙个不停。即便弯着腰忙前忙后,笑意也会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。临走时,她双手扒在车窗上,我轻声说:“妈,我们要走了,过几天再回来看你。”车子缓缓启动,她的手还紧紧贴着玻璃,久久不愿松开。
  车子驶远,后视镜里,那个弯腰伫立的瘦小身影,仍在老屋前静静凝望。山风吹乱母亲花白的鬓发,她的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拭着。那身影,如印在大地上的一个深情括号,藏着我们出发的原点;又像一个永恒的问号,默默垂询着归期。
  我终于明白,母亲那弯下的弧度,是她一生最深情的笔画,写尽了坚韧、离别与守望。她以身为桥,让我们走向广阔的世界,又以身为锚,成为我们回望时,故乡最不可动摇的坐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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