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志峰
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山梁上，风裹着黄河的湿气扑面而来，凉得沁人肺腑。我站在家乡的坡坬间，脚下的黄土已被今冬第一场雪轻轻覆盖，像母亲刚擀开的白面饼，软软地铺展在沟沟峁峁间。
　　这场雪来得悄无声息，昨夜还是灰黄的山塬，早晨竟白得晃眼。雪粒细碎却绵密 ，顺着 黄 河河道 斜斜飘落，仿佛要填满那千百年冲刷的沟壑。站在山坡上侧耳细 听 ，黄 河 的涛声 沉沉传来，从坡下的沟谷漫上来，像老辈人讲故事的语调，浑厚又悠长。
　　坡下的枣树林，安静得连风掠过枝丫的声响都听得见。那些老枣树，皲裂的树皮刻满岁月的褶皱，虬曲的枝干像铁铸的筋骨，倔强地伸向天空。枣树是家乡的魂，旱时扎根不枯，涝时挺立不倒，雪压之下更显苍劲。它们把根深深扎进石缝，紧紧贴着黄土，守着这片山塬的岁月。
　　雪越下越大，将枣树林盖得严严实实。偶尔有风掠过，树枝轻颤，雪“簌簌”坠落，惊起一只藏在树洞里的山 鸡 ，“扑棱”一声飞 向 沟底，给寂静的雪野添了几分灵动。
　　村里的窑洞一排排嵌在山腰，烟囱飘出淡淡的炊烟，刚冒头就被雪雾“揉”得弯弯的。大人们围坐在热炕上，聊着今年的收成，畅想来年的光景，念叨着“瑞雪兆丰年”，眼角眉梢满是笑意；小孩子在院里追着雪花，堆起圆滚滚的雪人，雪地里的小脚印歪歪扭扭，像一串串绽放在冬日里的花。他们给雪人 戴 上草 帽，系 上红围巾，寒风一吹，红围巾飘呀飘，像一团跳动的火苗。
　　我蹲下身子，抓一把雪攥成团，凉意顺着掌心直钻心底。这雪落在黄河岸边，终将化作清水汇入河道，跟着黄河一路向东奔涌，最后融入大海。可它最先落下的地 方 ，是这贫瘠又倔强的山，是这长满枣树的小山村，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故土。
　　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奶奶牵着我的手站在山坡上，指着滔滔黄河轻声说：“孩子，咱这山、这河、这树，都是有骨头的。”那时懵懂无知，如今站在漫天飞雪中，听着黄河不息的涛声，看着雪地里傲然挺立的红枣林，忽然就懂了——这山的沉稳、河的坚韧、树的倔强，早已刻进了故乡人的骨血里。
　　雪还在下，黄河的涛声依旧，红枣树静静守着，像守着一个不会说破的秘密。这秘密，是故土的眷恋，是乡愁的底色，是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