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5年12月19日
泡馍里的旧时光
刘世琦
进入十二月,天气越来越冷,也到了吃羊肉的时节。每次走在街上,鼻子总能率先捕捉到羊肉泡馍馆飘出的香气,望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泡馍,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暖暖的涟漪,那是属于童年、属于父亲的独特味道。
我从小生活在陕南,总感觉住的这座小城常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水汽。沿着街巷蜿蜒的石板路漫步,空气里飘着多是酱油的咸香。这里的人偏爱鲜爽滋味,晨起的浆水面要配着脆嫩的豆芽,傍晚的腊肉炒笋得搭上清甜的香菇,唯独对羊肉避之不及。陕南的羊爱啃食带露水的野草,肉质膻气较重,所以羊肉泡馍这道陕西特色风味,在这里少有人问津。
我偏偏是个例外,而这份例外,全是受了父亲的影响。那时候,父亲是厂里销售部主任,经常要去陕北出差。记忆里,他每次出发前,都会蹲下来摸摸我的头:“等爸回来,带你吃好东西。”
每次父亲归来,是我最高兴的时候。父亲总会牵起我的手,穿过热闹的市集,去那家藏在西关巷子里的羊肉泡馍馆。那家馆子不大,老板是个地道的陕北人,嗓门洪亮,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容,对谁都透着一股子热情。他总是一边“咚咚”地剁着案板上的羊肉,一边跟熟客唠着家常。每次见我来,他总不忘多给我舀一勺羊肉,笑着说:“娃长身体,得多吃点。”老板常说,店里的羊肉都是托老家亲戚捎来的,陕北的羊生性好动、活动量大,食天然草、喝山泉水,熬出的羊汤鲜而不膻、暖而不燥,喝一口从头暖到脚。
这家陕北羊肉泡馍馆虽小,生意却格外红火。每次和父亲去,都得寻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铜碗刚端上桌,烫得人指尖发麻,乳白色的羊汤冒着氤氲热气,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,羊肉裹着醇厚的汤汁,一口咬下去满是鲜醇。我吃得急,嘴角沾了油星,父亲掏出手帕轻轻帮我拭去,笑着叮嘱:“慢点儿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父亲偶尔会说起陕北的往事,讲那里依山而建的窑洞,厚厚黄土夯成的墙,冬暖夏凉;讲陕北的小米粥,熬得黏稠香甜,养人得很。我听不懂那些遥远的故事,只盯着碗里的泡馍,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如今,父亲渐渐老了,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频繁出差。每年冬季,我都会从精心挑选羊肉寄回老家,就像当年西关巷子陕北羊肉泡馍老板说的那样,得是吃着山间野草长大的羊,熬出的汤才够鲜美。父亲总会掐着我归家的日子,提前用砂锅把羊肉炖上,锅里添上姜片、葱段,火候调到最小,让羊骨和羊肉的鲜味一点点融进汤里。砂锅里的“咕嘟”声像是岁月在慢慢熬煮,把那些细碎的时光都炖得浓稠而绵长。
等我推门进屋,满屋子都是肉香。看着碗里翻滚的热气,我忽然明白,怀念的从来不是泡馍本身,而是父亲掌心的温度,是童年里那些牵着手去吃泡馍的时光,是藏在食物里沉甸甸的爱与牵挂。
那碗羊肉泡馍就像一粒种子,在我心里生了根、发了芽。无论我走多远,想起那碗羊肉泡馍,就想起了家的温暖。往后的日子里,或许还会遇到无数美食,但再也没有哪一样,能像这碗羊肉泡馍,带着半生的暖意,轻轻熨帖我的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