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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情
青瓦无言

  惠军明

  老屋的瓦,是浸透了岁月的青。不是新窑里烧出的那般愣头青,而是经历数十载风雨剥蚀,沉淀出的苍青。灰调里藏着老日子的黑,像陈年的墨汁,在时光里晕染得愈发沉厚。
  那些青瓦在屋顶排着,远观尚算齐整,近看却各有脾性。有的微微鼓着,似憋着一口气;有的稍稍凹着,像藏着段往事。如同老人手背上暴起的筋络,沉默地犟着,自有股不与光阴妥协的固执。
  雨来的时候,先闻得细细的“沙沙”声,如春蚕食叶,温柔得怕惊扰了谁。片刻后,便有“叮叮咚咚”的脆响漫开来。雨水顺着瓦沟蜿蜒而下,檐前悬起一溜珠帘。立在廊下看,水珠串成线,“啪嗒啪嗒”砸在石阶上。年深日久,竟在石上敲出些浅坑来。
  瓦上常生瓦松,矮墩墩的,肉肉的叶子攒成一团。天旱时枯得发黄,像失了魂;一场雨过,又猛地醒转,冒出点犟乎乎的绿。没人栽种,也无人照管,自枯自荣,却一代代在瓦缝里扎下根。偶有麻雀飞来,啄食瓦松的种子,“扑棱”一声振翅,带得瓦片“咔啦”轻响,似谁在檐上轻咳。
  扫瓦时,得将长竹竿绑了扫帚,费力地清瓦沟里的落叶。竹竿划过瓦片,“哗啦哗啦”响,能惊 起一群麻雀,扑棱掠过檐角。叶子积多了堵了水路,雨水便往椽子里渗。仰头瞅着屋顶,心里头总有些郑重,仿佛不是在扫瓦,而是在拂拭一段岁月。
  瓦底下藏着的,岂止是椽梁。燕子年年飞来檐下做窝,“叽叽喳喳”的声音透过瓦缝传进来,清晰得响在耳畔。夜里有野猫踩过屋顶,瓦片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在静夜里格外分明。最难忘的,是半夜醒了,听着雨打青瓦的声,有时急如鼓点,有时缓似低吟,像天地在唱一支没头没尾的调子,伴人再入梦乡。
  去年回乡下,见老屋更显破败:西厢房塌了一角,青瓦碎了一地,半埋在荒草里。唯正屋屋顶尚在,青瓦依旧,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微光。忽然觉得,那一片片青瓦,像是故乡的鳞甲,护着一辈辈人的柴米油盐。如今鳞甲剥落,故乡也跟着消瘦了。
  青瓦无言,却什么都看着——谁呱呱坠地、谁鬓角染霜、谁红妆十里、谁踏歌远行;青瓦也什么都受着——日头灼灼,月光溶溶,风来呼啸,雪落无声。等最后一片青瓦从屋顶坠落,不晓得会不会有人弯腰拾起,瞅瞅那瓦面上沉着的年月,摸摸那被风雨磨出的温润纹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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