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堂巍

　　母亲的菜园，从来不只是菜园。
　　春天，焕发生机的田地被母亲用竹竿围起来，一寸一寸地规划成整齐的方阵。清晨，雾气还未散去，她的身影便已嵌在那一方绿色里。傍晚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与竹竿的影子交错，构成一幅流动的剪影。母亲是勤勉的农人，总是沉默地劳作。我常常觉得，她不是在种菜，而是在用双手，与土地进行一场缓慢而深入的交谈。
　　夏秋之交，园中热闹起来。紫色的茄子挺着圆鼓鼓的肚子，宛如忠诚的卫士；翠绿的黄瓜藤蔓蜿蜒而上，急于向天空攀援；西红柿则沉甸甸地挂着，从青涩到酡红。一天，母亲让我去摘两根黄瓜。我伸手便去拧那最大最水灵的，她却在一旁急切地指点：“别碰那个，摘旁边稍小些的。那是‘门茄’，摘了侧枝才长得旺。顶上带小黄花的是‘对茄’，留着它，后面能结一整串。”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，内心被一种莫名的触动击中。原来，在这片菜园中，运行着一套专属的生长秩序。
　　收获的季节，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候。她把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农产品，慷慨地分送给邻居亲友。分享时，她总是轻描淡写，但眉宇间流淌的，是一种毋庸置疑的骄傲。
　　冬天的菜园，味道也是独特的。从园子里摘回来的，或是一个结实沉甸的白菜，或是一把纤细挺拔的青葱。饭桌上的菜肴，味道也变得厚重、内敛。一锅小火慢炖的白菜豆腐，或是用腊肉焖得透烂的萝卜，那味道能暖到心底去。
　　如今，我望着这一方菜园，终于读懂了它的全部内容。母亲的菜园是写给生活的一封长信。信里，没有一句空泛的道理，写满了关于付出与回报的朴素哲理。我品尝到的，不仅是阳光与泥土的味道，更是母亲的温柔与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