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会芳

　　缆车缓缓上升，窗外的山色一点点改变容颜。
　　起初，只是山脚下零星几棵红枫，待到山腰，林木五彩交织，高低异色，相映成趣。再往上，浅绛、赭红，最终化作铺天盖地的鎏金。至此，我才懂得古人所言“秋色如妆”——太白山，不正在一层层敷粉施金、从容描摹秋日盛景吗？
　　下了缆车，踏上木栈道的刹那，声音先于视觉将我俘获。脚下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声音，像在吟诵一卷文章。那是太白红杉，针叶细密地铺了一地，深红里透着琥珀色，踩上去竟有几分绵软，像走在时光铺就的地毯上。
　　风穿过林间，带来松脂与腐殖质混合的气息，沉沉的，却叫人安心。偶有松鼠从枝头掠过，抱着一枚松果，蓬松的尾巴扫落针叶，落在我的头上、肩上。那一刻，我竟成了一棵树，慢慢将根须探进这片古老的土地。
　　继续前行，视野豁然开朗。站在海拔3000余米的观景台上，我终于见到了那“一眼沦陷”的景致——满山的红杉连绵成海，风过时，金色的叶浪层层涌向天际，仿佛整座山脉都在轻轻呼吸。云海在山间浮动，时而漫过峰顶，时而退落谷底，将远山裁剪成一帧帧水墨丹青。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，像画笔在层林间点染出明暗交织的光影。
　　作为秦岭独有的珍稀树种，太白红杉生长在这高山之巅。枝头璀璨如金浪，脚下落杉铺成毡，目之所及，层层叠叠，错落有致。云海映红杉，将这秋日氛围渲染到了极致。一林金黄，占尽秦岭秋色。难怪李白当年游历至此，写下“太白与我语，为我开天关”的千古名句 。 或许，每个登山者心里都有不同的诗行，带着各自的悲欢上山，又带着同样的震撼下山。而山始终在那里，不言不语，只把自己染成金色，褪去，再染，年年如此。
　　最令我动容的，是那些千年古杉。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，刻满了生命的印记，枝丫间却依然托起最鲜亮的金黄。有一棵横斜在崖畔的树木，树干早已中空，却在枯朽的边缘抽出了几丛新枝，嫩黄的叶片在风里微微颤抖，像在诉说着古老的秘密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人的一生，与这棵树相比，不过是一片落叶。即便如此，却能在这一瞬与永恒相遇，以血肉之躯触摸千年光阴的纹理，这本身就是秋给我们最美的馈赠。
　　下山时，夕阳正把最后一抹金晖洒向山巅。整座山像被点亮了，云海成了流淌的金色河流，群峰成了河上停泊的舟。这时，我觉得，秋从来不是凋零的季节，它是大地最慷慨的一次燃烧——把所有积蓄的光与热，毫无保留地绽放。
　　坐在返程的缆车上，暮色渐浓，凉风习习，而我心中，却装着一整座金色的山。当秋色在别处试探着渲染，太白山早已把秋天写成了史诗。我这位匆匆过客，不过是史诗里一个短暂的逗号，却因与高山红杉邂逅，从此心里住下了一片永不褪色的金秋。
　　闻着缆车缝隙钻进来的松香味，我闭上眼，耳畔似又响起落叶沙沙轻响，如叩响永恒的门扉。我登临的何止是一座山，而是赴一场时光之约。山间秋色终会褪去，但我心底那一抹金晖，会漫入长夜，将梦境染成秋的模样。
　　这，便是此行登山留在心底最温柔的信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