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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处乡关
  韩青莲

  暮色四合,心头浮起一句轻问:何处是乡关?这一问如细雨,绵绵密密落进岁月深处,晕开一片模糊又温暖的光影。那光影里,有山、有屋,有一个永远立在故土上的身影。
  我的乡关,藏在两山间的山坳里,藏在外婆一生未曾离开的西庄。那是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,方圆不足十里,黄土铺地,窑洞依山而建。站在院前抬眼望,起伏的山峁层层叠叠围拢而来,似要将这方小小天地隐藏,带着山野的厚重与沉默,载着时光,也载着游子的念想。
  外婆的故事,都藏在西庄的山梁上。春日里,天刚蒙蒙亮,她便挎着红柳篮,踩着晨露爬上后山。小脚在陡峭的坡上稳稳落地,弯腰拔野菜、种土豆,指尖被泥土染得黢黑,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,砸进黄土里,开出生活的花。她总说:“土地最实在,你待它好,它就不会亏待人。”
  夏日的午后,山风燥热,外婆却从不歇息。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草捆,一步一挪地走在山路上,脊背被压得微微佝偻,却依旧走得坚定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连绵的群山融为一体,成了我童年里最深刻的剪影。傍晚,她坐在窑洞门前的石阶上,一边纳鞋底,一边给我讲山里的故事,讲她年轻时翻山越岭走亲戚,讲在山间遇见的野兔与山鸡……声音温柔,像山涧的清泉,淌过我整个童年。
  秋日是西庄最忙碌的时节,也是外婆最欢喜的时光。她穿梭在金黄的田垄间,收割庄稼、捡拾谷穗,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老人。夜幕降临,窑洞里灯火昏黄,她坐在灯下,借着微弱的光搓玉米、缝补衣裳,针线在布满皱纹的手中穿梭,将岁月的艰辛,都缝进了密密的针脚里。她会把最饱满的粮食收好,说:“留着,等娃们回来吃。”那语气里,藏着最朴素的期盼,也藏着最深沉的爱。
  冬日的山坳寒风凛冽,大雪漫山,外婆依旧闲不住。她去后山拾粪、捡枯枝,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脚印。窑洞里,她烧旺炉火,煮着热腾腾的粥,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。我依偎在她身边,听她讲过去的日子。她从不抱怨生活的苦,眼里始终闪着光,像窑洞里不灭的炉火,温暖而坚韧。
  那时不懂乡关为何物,只知窑洞的炕最暖,外婆的饭菜最香,山间的晚风最柔。我们在山坳里奔跑,在窑洞里嬉闹,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停留,以为脚下的土地永远安稳,以为那个踏遍群山的身影,永远会在门前守望。
  后来,我们背着行囊走出山坳,奔向灯火璀璨的远方。城市的高楼遮住了远山,柏油路替代了黄土坡,喧嚣取代了山间的宁静。我们见过大江大河,走过繁华街巷,却在某个瞬间忽然怅然——原来看过万千风景,最念的还是那方小小山坳;尝过人间百味,最暖的还是外婆煮的粥香。
  山高水远,岁月悠长。那方黄土山坳,那个一生坚韧、温柔如初的身影,便是我此生永恒的乡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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