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涛

　　厨房里的案板一摆，我捏起那根老旧的枣木擀面杖，指尖触到细密的木纹，不扎手、不冰凉，带着岁月的沉淀。这些年搬家数次，老物件丢了大半，唯独这根擀面杖，母亲从乡下带进城里，一直带在身边，从未舍弃。
　　它是父亲早年亲手打磨制作的物件。木料取自后山的枣树，木质结实坚韧。父亲简单裁料、修边、抛光后，长短粗细刚刚好贴合手掌。在乡下，家里的面食，全都靠这根擀面杖。
　　儿时的清晨，总是伴着温润的烟火气醒来。一早，母亲就在案板前忙活。揉好的面团白净松软，平铺在案板上，母亲握着擀面杖，轻重有度、匀速推拉。厚实的面团缓缓舒展、变薄，变成一张平整圆润的大面皮。我总爱搬个小板凳，坐在一旁看着母亲把手里的面团，几番推拉滚动，就能变成一根根悠长丝滑的面条。
　　趁着母亲休息的空隙，我总会伸出小手，抢过擀面杖试试。由于力气太小，胡乱滚出来的面皮歪歪扭扭、厚薄不均，不成样子。母亲从不呵斥，只是微笑着接过，重新揉圆、擀平。
　　后来，我们搬进城市生活。进城几十年，生活条件越来越好，母亲依旧守着擀面的习惯。只要家人团聚，她必定亲手和面、擀面。阳光透过玻璃窗，斜斜洒进厨房，落在母亲微弯的脊背上，也落在那根发亮的擀面杖上。乡下的烟火手艺，就这样被她带进都市。热气腾腾的手擀面端上桌，熟悉的麦香扑面而来，这是我整个青年时期记忆里最温暖的家常味道。
　　随着母亲年事已高，身体不能久站，擀面的活就交给了我。
　　刚开始学擀面不得要领，和面的水量掌握不好，醒面时间拿捏不准，面团揉得软硬失衡，面皮擀得坑洼不平。母亲便站在一旁细细指点，耐心教我怎样搅面成絮，醒面要盖湿布，复揉不能偷懒，擀面要边推边转面饼，切面刀口要平直。我照着母亲的方法反复练习，慢慢摸清了门道。终于有一天，我也擀出了平整均匀的面皮，切出了顺滑匀称的面条。后来我才明白，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重复，从来不是刻板的习惯，而是藏在三餐里的疼爱。
　　岁月流转，朝夕更迭。这根枣木擀面杖陪伴母亲数十载，如今又传到我的手里，握着这根承载岁月的擀面杖，动作神态，渐渐有了母亲的模样。沸水下面，配上各式调味，一碗朴素的手擀面，便能让全家人吃得津津有味。
　　窗外车水马龙，屋内烟火浅浅。日子一直在变，这根枣木擀面杖，静静陪着我们，守着岁岁年年的温暖家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