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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枣

  王奕涵

  九月的院子,是被枣树撑起来的。
  那棵枣树种了多少年,没人说得清。爷爷曾说他小时候就有这么粗,如今爷爷去世快二十年了,树还在,越发地壮了,树冠铺开来,罩住了小半个院子。
  入秋以后,枣子一天比一天红,先是青皮上洇出一圈淡黄,再是淡黄里透出些赭色,到了九月,就红得发紫了,沉甸甸地缀在枝头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风一吹,熟透的枣子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落在地上,滚得到处都是,捡起来咬一口,嘎嘣脆。
  打枣这天,天刚亮就得起床。叔叔光着膀子,举着竹竿往树上一抡,哗啦啦一阵响,枣子便像下冰雹似的落下来,砸在瓦片上,落在水缸里,打在头上。我和表弟在树下跑着捡,捡了这个漏了那个,忙得满头汗,婶婶在旁边捂着嘴笑。
  一竿子下去,打下来不少,红的、紫的、绿的混在一起,多半是熟透的,也有几颗还泛着青。叔叔打了半晌,停下来休息一会儿,仰头看看树梢,那里还挂着不少。他说高处的枣子最甜,晒的日头足,可竹竿够不着。我说爬上树去摘,叔叔摇头说,树老了,禁不起踩。他望着那些够不着的枣子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人这一辈子,高处的东西多着呢,不是样样都得够着。够不着的,就留给风,留给鸟,留给明年吧。”
  枣子打下来,满院子都是甜味儿。婶婶把好的挑出来,装进竹篮里,说要给东头的二奶奶送一篮,给西边的三婶送一篮。剩下的,好的晒干枣,裂了口子、被鸟啄过的就煮了吃。晒枣要趁晴天,铺在秫秸帘子上,搁在墙头晒。枣子在太阳底下一天天皱缩下去,表皮起了褶皱,甜味儿却越收越紧,攒成一颗一颗的“蜜疙瘩”。
  傍晚的时候,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碗煮好的枣子过来,说是用新枣和冰糖一起煮的,尝尝鲜。婶婶也回了一碗,两家人站在篱笆边吃着枣子说话。月亮上来的时候,枣树在月光里静静立着,枝头上余下几颗枣子泛着微弱的亮光。白天铺了一地的枣子已经收了,可空气里还浮着那股甜味儿,淡淡的,舍不得散似的。夜里躺下,窗子没关,偶尔还有一两颗枣子掉下来,落在房檐上,骨碌碌滚一阵,停住了。
  人这一辈子,不就像打枣么?够不着的不硬攀,攥在手里的也别都攒着。每年就这么过去了,可甜味儿还在,在干枣里,在邻里往来的碗里,在人对来年的盼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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