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涛

　　我家东面，卧着一条温柔的河，名叫黄洋河。河水蜿蜒平缓，清澈见底，河底圆润的鹅卵石与游动的鱼群相映，勾勒出一幅陕南水乡精美的水墨画。静静流淌的河水，藏着我一整个青年时代的夏日记忆。
　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盛夏，热浪翻滚，烈日灼人，黄洋河便是小城最清凉的去处。日暮风柔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，我约上同事来到河滩纳凉消暑。晚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，荡尽白天的燥热。那时候，我和同事小张最大的乐趣，便是下班后来到黄洋河边进行打水漂比赛。一场朴素的小游戏，成了我们夏日里格外较真的胜负执念。
　　每次较量，我们都会在河滩精挑三块扁平小石，并肩站定。规则很简单：石子掷入水中，谁打出的水漂次数多、漂得更远，谁便是赢家，输家就要请客吃宵夜。
　　起初我不得要领，随手拾起的石头厚重笨拙，脱手便直直沉入水中，如秤砣落底，只漾开一圈浅痕便归于平静。小张却手法娴熟，薄石轻扬，贴着水面飞驰而出，一圈圈水纹向前荡开，层层涟漪次第铺开。哗哗的水声清亮轻快，像河水被逗得开怀大笑，满河都是温柔的笑意。那时候我请吃宵夜次数也最多。
　　见我屡屡落败，小张便耐心教我诀窍：要选轻薄平整的石子，身体半蹲俯身，手腕轻送巧力，让石子平行贴水而出。我反复揣摩练习，渐渐找准发力节奏，手法日渐熟练。
　　终于有一回，手中石子稳稳掠水滑行，接连转出数道水旋，悠悠飘出很远才缓缓沉落。赢了！望着满河细碎荡漾的波纹，我由衷笑了。耳畔流水潺潺，整条河仿佛都在随我欢笑，层层水纹，便是它舒展的眉眼。
　　岁月辗转，后来小张调换工作远赴他乡，我们再也没机会一起在河滩上比赛打水漂。往后数年盛夏，我依旧带着妻儿来到这片河滩。我常在家人面前展露这熟练的技艺，石子掠水，涟漪迭起，河水依旧笑意盈盈，只是身边同我嬉闹比拼的人，早已换了模样。
　　如今再俯身投石，手脚不复当年轻快，石子在水面只翻起寥寥几圈便沉沉下坠，再也找不回青年时的利落从容。
　　这条奔腾不息的河，珍藏着我青年时代最鲜活温柔的夏日记忆，安放着半生平凡的烟火温情，留存着人间最质朴的清凉与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