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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王奕涵

  村东头那口井,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挖的。外公说,他小时候就有了。
  井圈是青石的,被井绳磨出了几道深槽,最深的地方能放进两根手指。我把手探进去,沿着凹槽慢慢滑过——粗粝、冰凉、湿润,像触到了时间的纹理,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底。
  外公说这口井以前是村子的心脏。天还没透亮,井边就有了动静,铁桶磕碰井壁,哐当哐当的声响能传出半里地。人多了要排队,桶搁在井沿上,人就蹲在旁边抽烟、说话,说谁家地里的庄稼长得好,说谁家孩子考上了镇上的中学,说着说着天就亮了,该回去生火做饭了。夏天最热闹,打完水的水桶搁在阴凉处,过一会儿就凉透了,舀一瓢灌下去,那股凉意从喉咙直冲到胃里,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浇灌了一遍。孩子们最爱趴在井沿上往下看,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,喊一声,声音在井壁间撞来撞去,嗡嗡的,像一口埋在土里的钟。大人远远地喊:“离远点!掉下去捞都捞不上来!”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,过一会儿又偷偷凑回来。
  井边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——那是多少双脚磨出来的?草鞋、布鞋、光脚,一层叠着一层。夏天石板被晒得发烫,唯独靠近井圈的那一圈永远沁着凉意,有人专爱光脚踩上去,说那滋味比踩在水里还舒服。
  后来自来水通进了村子,水龙头一拧就出水,清亮、省力。挑水的人渐渐少了,先是年轻的不来了,后来年老的也不来了。井沿上落了灰,青石的缝隙里钻出几簇青苔,绿盈盈的,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。但偶尔有老人路过,还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念叨一句:“这井的水甜,比自来水甜多了。”说归说,没人再提桶来打水,那句话像是说给井听的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  上次回村探望外婆,我路过井边,看见井沿上搁着一个小小的塑料桶,里面游着几尾小鱼。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告诉我,那是他从村外小河里捞的,养在这儿。他说他每天放学都来看它们,有时候带几粒米饭,鱼就浮上来啄食,嘴巴一张一合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和几十年前趴在井沿上的我,一模一样。
  我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。水面离井口很远,幽黑幽黑的,像一只深不可测的眼睛。但我看得见自己的倒影,倒影旁边,还有一小片被井口裁圆了的天,蓝得那么安静。
  井水不再涌流,可依旧有人来看它。孩子来看鱼,老人来看记忆,偶尔有赶路的人歇脚,把一瓶矿泉水搁在井沿上晾着。它还在那儿,青石的井圈还在,绳槽还在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守着这个村子。
  外公说过,这口井从来没有干过。大旱之年,河水见了底,它依旧有水。
  井不说话,但它一直都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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