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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塞之间是关中
  万毅

  关中平原是一个被关隘圈起来的梦。
  “关中”这个地名,最早见于《史记》。东晋人徐广注解《史记》“关中阻山河四塞”一句时,明确点出了四塞之名:“东函谷,南武关,西散关,北萧关。”其后又有一说:“西以散关为限,东以函谷为界,二关之中谓之关中。”无论四关还是两关,意思都是一样的——这片土地之所以叫“关中”,正是因为它在关隘的怀抱里。四面皆关,故曰关中。
  先往东看。函谷关扼守在崤山与黄河之间,关在谷中,深险如函,因而得名。关城东边入口处号称“丸泥可塞”——这么狭窄的空间里,再多的兵马都难以展开。西汉贾谊在《过秦论》中写道:“秦孝公据崤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以窥周室,有席卷天下,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。”函谷关不仅锁住了刀兵,也锁住了思想——相传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,关令尹喜恳请其留下教诲,老子便在此写下了五千言《道德经》。一座雄关,既拒百万之师于门外,又纳五千真言于怀中——武与文,攻与守,竟在一道关隘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。
  南望武关。它控扼秦岭东段之险,是关中通往南方的大门。韩愈因上表谏迎佛骨触怒唐宪宗,被贬潮州,途经此处时写下了那两句千古绝唱:“云横秦岭家何在?雪拥蓝关马不前。”一个诗人,迎着刺骨的寒风,立马关前,回望长安不见,前路瘴疠弥漫。一关之隔,从此天涯。
  西有大散关,扼秦岭西端之险,控关中与汉中、巴蜀之咽喉。八百多年后,南宋诗人陆游将它写进了《书愤》:“楼船夜雪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。”那时大散关已是宋金对峙的前线,铁马秋风之中,是一个诗人未竟的报国之志。关还是那座关,守关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  北望萧关,扼陇山之险,直面西北游牧民族。王维《使至塞上》写道: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萧关逢候骑,都护在燕然。”有统计显示,唐诗中写到萧关的竟有四十多首,比阳关还多。出了萧关便是塞外,便是“征蓬”“归雁”与“胡天”——对唐人来说,萧关不只是地 理 上的边界,更是 心 理上的天涯。
  站在关中的任何一个角落,都能感受到这种被庇护的安全感。东边函谷锁住了中原的兵戈,南边武关挡住了楚地的烟雨,西边散关隔开了巴蜀的云雾,北边萧关拦住了塞外的风沙。四关如臂,将这片土地揽在怀中——沃野得以安心生长庄稼,渭水得以从容流淌千年,长安城里的宫殿得以一建就是十三朝。
  “关中”二字,拆开来不过是一座座关隘的名字,合起来却是一个王朝的底气。四关之中,是家国;四关之外,是天下。而所有出关入关的人,所有的征伐与归途、流放与凯旋,最终都化作了诗词里的几个字,被风吹散在关楼之上。如今,那些关隘还在,守着早已无人需要戍守的边界,沉默地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:这里曾经是关,这里曾经是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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