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军明

　　紫薇花就长在巷子尽头一户人家的白墙下，默默地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地方。起初，我并不认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。夏日的花应该开得很张扬吧，比如成串喧闹着的紫藤，或是一团团丰满的绣球，但是它不是。紫薇树的花朵分得很清楚，一朵朵缀在枝头，花色也很难形容：看着是紫色的，但里面夹杂了水红色、粉白色和藕荷色的纹路，中午阳光强烈的时候看花色鲜亮夺目；到了傍晚光线变柔和之后就变得安静起来，层层花瓣散发出紫色，就像少女脸上留下的羞涩，变成了一抹淡淡的思绪。一日之内花色时时不同，随光线流转，这便是它独有的神秘。
　　看久了紫薇花的颜色，目光就会不由自主落向它的枝干。这一落又是一次心惊，那么温柔美丽的花朵是从这么一个躯壳中产生的吗？主干很粗壮但带有古铜色，树皮光滑异常，一层又一层地脱落下来，露出了下面嫩生生的“肌肤”，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安静。枝条非常奇特，随意地伸展开来，倔强地扭曲着自己的形状，向着四周的空间伸展而去，虽然消瘦但是充满力量。
　　骤雨初歇的午后，我站在檐下望着紫薇花。雨珠挂在每一朵花上，把花朵压得很低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弱感觉。一阵风轻轻吹过，满树的花朵从沉睡中苏醒过来，轻轻颤动着。霎时间，千万颗水珠簌簌地坠落，在阳光下划出短暂而晶亮的弧线，像是一声舒畅的、却又忍住了的叹息。湿润的花色，这时是浓艳的，仿佛能滴下颜色的汁液来。那香气，平日里被太阳蒸得淡若无物，此刻却从每一片润泽的花瓣里幽幽地“吐”出来，不似桂香袭人，不似梅香清冷，是一种混合着水汽的、微甜的草木本然的气息。你得深深吸一口气，让它缓缓地沉到肺腑里去。
　　我也曾在夜晚去看紫薇花。月光照耀大地，就像是用银白色的纱布把大地包裹起来。白天的各种颜色都隐去了，只留下漆黑遒劲、如铁画银钩般的枝丫轮廓，墨蓝色天幕上，一团团朦胧如梦的影子，便是满树繁花。它静立着，如同守夜的人。白天万种景象和变化，此时都归于沉寂。这样的沉默并不是静止不动的，可以感觉到许多东西在生长、呼吸。它们正在将白日吸收的光与热，慢慢地，酿成明天某一朵新绽的花苞里，一丝更奇的色彩。
　　某个夏日黄昏，我再一次与紫薇花相对。天边翻涌的晚霞，竟有几分像它盛放时倾尽烂漫的绯红。晚风四起，满树花叶漾开细碎、绵长的波纹，忽然明白：我这样久地看着一朵花，不过是在它静默而绵延的盛放里，读懂了流淌在我生命中幽深而完整的盛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