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07月10日
大道河
陈光文
我第一次遇见大道河,是1993年的夏天。
那年我11岁。至今我还记得,父亲说要带我去大姨家时,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期待。对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,“大姨家”不过又是另外一个差不多的村子罢了。
汽车在漫天的尘土里颠簸了两三个小时。我正昏昏欲睡时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快看,大道河!”我趴在车窗上往外望——那一瞬间,以为见到了大海。只见水面宽阔得望不到边际,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,一直铺到天尽头。岸边停着数不清的小船,随波浪轻轻摇晃。父亲说,这是安康水库蓄水后形成的水域,原来的大道河和汉江已连成一片。
大姨家就住在大道河边,镇子却在汉江对岸。江上没有桥,要想去镇子,只能乘船渡河。也正因如此,江边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有自家的小渔船。大姨轻摇船桨,载着我们缓缓前行,晃晃悠悠近半个小时才到对岸。踏上岸的那一刻,我绷紧的心绪,才稍稍平复。
岸上的集市热闹非凡,货品琳琅满目。我还没看清眼前景致,又被一旁的叫卖声勾走目光。而最让我挪不开眼的,是临河一侧木楼梯上挂着的一条大鱼。银白色的鱼鳞熠熠生辉,鱼身早已被剖洗干净,麻绳穿过鱼腮,整个儿挂在栏杆上。卖鱼人手握着刀,客人要多少,他就割多少。我站在那儿看着,久久不愿离开。
夜里躺在大姨家的床上,静静地听着水浪拍打岸坡的声音,一下,一下……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大道河。
后来我远赴他乡,见过真正的海,可大道河还在那里。等我再次见到大姨时,已是二十年后。这时,她家已经不住在大道河边了,所在的村子多年前就被划入了岚皋县民主镇,自此大道河镇就只剩下江北片区。可无论江南江北,两岸群众依旧自称大道河人。村子虽然分开了,但大道河还在。
也是这一年,我调入水利部门,从此便与大道河再也分不开了。直到此时我才知道,大道河不仅仅是童年记忆里的那片大水,它还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重要水源地。
我清晰地记得,初次登上巡艇巡查,如同当年一样,我的心依旧紧绷。第一次行动,两船相距不足半米,同事抬脚便跨步登船。我犹豫了一下,咬牙迈步,船体骤然摇晃,我险些跌入江中,所幸最终稳稳站稳。
这样的场景后来经历了无数次,我也渐渐习惯了在摇晃的船上行走。2019年,因机构职能划转,护渔的职责移交其他部门。那些深夜里穿梭在江面上的日子,成了过去。但身为水利人,我从没有离开,依然守护着这片水。
再后来,长江全域实施十年禁渔,江面日渐澄澈,水鸟逐年增多。当年那些渔民,在两岸的山上种了茶、种了柑橘。每到秋天,山间绿的、红的、黄的叶子交织出斑斓的色彩,像是打翻了调色盘。
最近,江上有了新的动静——大道河汉江大桥开工了。几十年来,两岸靠渡船过河,十几分钟的水路,涨水起雾就断了联系。等桥通了,一两分钟就能到对岸。那时候,江南江北的大道河人,就再也分不开了。
而我,会一直在这里,守在它身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