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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又见炊烟
  叶涛

  我常常在梦里遇见那条路,记忆里的这条路,好像没有这样长。路面是碎石子和泥土铺成的,晴天走上去,脚下沙沙地响;一到雨天,泥巴就把鞋底粘得厚厚的,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。
 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陕南北山农村,父亲常年在土里刨食,一茬一茬庄稼从下种到秋收,他天天泡在庄稼地里,母亲更是每天从天明忙到天黑。那个时候,我们的衣服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,夜里母亲在油灯下为我们纳鞋底,年复一年做棉鞋。周六我放学回家,书包一撂,拿起弯刀上山砍柴或提上篮子到田间地头打猪草。只有在雨天,雨水把山路浇得泥泞不堪,干不成活,才有闲暇的机会。
  那时节,故乡在我眼里,就是那漫山遍野的苞谷秆,就是那永远也砍不完的柴火,就是父母脸上被岁月刻下的沟壑。我拼命地读书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走出大山。
  我熬更守夜,煤油灯把鼻孔熏得漆黑,眼睛熬得通红,可高考时,全班四十多人,没一个过线的。成绩下来的那天,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烟,过了许久,才闷声说一句:“只剩当兵这一条路了。”
  第二年秋天,我拿到了入伍通知书。临走前一天,左邻右舍的乡亲们都来家里了。父亲把家里仅剩的腊肉煮了,把后院的鸡杀了,母亲在锅台忙着炒菜。走的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。母亲把连夜缝制出来的一双新布鞋塞进我手里,鞋底那密密麻麻的针脚,扎得我手心发热。她呆呆地看着我,眼眶里泪花直打转。父亲走过来,用那双粗糙的手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到部队,好好干。”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劲儿点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到了部队,我刻苦训练,在这期间还入了党,当上了班长。后来,回到地方工作,几十年来,就这样忙忙碌碌过着。退休后的生活,心里老是空落落的,夜里总想起老家的一些事,老家的一些人。
  那天晚上,我又梦见那条弯弯曲曲上学的路。走在那些黄泥和碎石的山路上,能听见自己脚步的沙沙声,路边是我打过猪草的田埂、砍过柴火的山林。走到半山腰,我回头望一眼,炊烟正从老屋的瓦片缝中袅袅地升起来。风里,好像还飘着母亲大声喊我乳名的声音。
  我想使劲应一声,可一张嘴,就醒了。老屋其实还在,只是再没人住了。前年秋天,我回了趟老家。返回的路上,妻子问我为什么不说话,我心想以后不想再回老家了。那条路,就让它留在梦里吧。梦里还有泥巴沾在鞋底的感觉,还有野花的香味,还有母亲站在门口等我的身影。
  也许,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条弯弯的、长长的路,从故乡一直通到心头,情系故土,烟火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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