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彦强

　　当初夏的晨曦漫过陕西华阳连绵的青山，一抹雅致的白，从薄雾中缓缓升起，振翅飞翔，“快看，是朱鹮，是‘东方宝石’朱鹮！”伙伴们望着朱鹮兴奋地呼喊、雀跃。
　　朱鹮古称朱鹭，是秦岭四宝之一。它们似散落人间的白云，像汉江江面上铺展开来的月光，将忠贞不渝的爱情故事娓娓诉说。
　　我初见朱鹮，不是在相册里，也不是在纪录片中，而是在一个暮春的黄昏，行走在汉江边。喜欢摄影的我透过相机取景器，望见田埂上几点白色身影不时移动。走近细看，才真切领略到朱鹮的动人模样：通体洁白如雪，翅尖与尾羽晕染着淡淡的朱红，不浓烈也不张扬，像是被晚霞轻轻吻过。初见便心生欢喜，从此我被朱鹮的绝美惊叹。
　　朱鹮栖息于水畔，游走在浅滩。从眼周到面颊，从喙根到腿脚，优雅与温柔刻在了它每一寸体态之中。我偏爱朱鹮，不止喜欢其容颜，更喜欢其风骨。静立时，白羽淡雅；飞翔时，素白与绯红相融，清冷气韵与温婉气质交织。轻展双翼，自带一份不染尘器的诗意。它更是鸟中至情至性的生灵，一生择一侣，相伴终老。秦岭间巢窠虽然简陋，却藏着它们不离不弃、相互依偎的暖意。
　　正因如此，历代文人墨客皆倾心于它的形貌与灵气，将其写进诗行、藏进心间。从张籍“翩翩起舞兮朱鹭，来泛春塘栖绿树”，到王僧孺的“因风弄玉水，映日上金堤”……朱鹮不像猛禽那么凌厉，也不似燕雀那般喧嚣，而是生来就自带一身清寂与温婉，把秦岭的四季都收在白羽朱颜里。
　　谁能想到，这般纯净美好的生灵，曾在岁月的洪流中陷入了濒临灭绝的困境。往昔，朱鹮的身影遍布东亚大地，和着春风起舞，迎着夏阴散步，伴着秋水觅食，还与冬雪和鸣。我想，面对生存的难、繁衍的困，它们的内心一定很悲痛。
　　1981年，几声微弱却清晰的鸟鸣，从洋县的青山碧水间传来，七只朱鹮被重新发现。七缕羽翼、数声清啼，成了朱鹮种群留存世间的最后星火，亦是整个族群延续的全部希望。自此，穿行秦岭的风多了几分牵挂。有人踏遍深山荆棘，日夜蹲守，长久相伴在朱鹮左右；有人潜心钻研，攻克人工繁育、野外放飞等各项难题，小心翼翼守护其重返长空。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，唯有一份足以融化冰雪的坚守。
　　45年光阴流转，朱鹮从最初的七只，发展到如今万鹮齐飞。朱鹮的“重生”，是自然的奇迹，更离不开人类的悉心守护。它们渐渐读懂这份善意，不再惧怕烟火气息，不再担心生存危机，把秦岭当成了归宿，把守护它们的人们当成了可以信赖的伙伴。
　　或两两相依、低声呢喃，或是枝头梳羽、低头觅食，或与朝霞齐飞、随落日同影，翩跹飞舞的朱鹮，成了秦岭最动人的景致。往来驻足的大人与孩童嘴角带笑，满心欢喜。只有经历过的人，才懂真份背后的付出。
　　静立浅谈，悠然觅食，每次凝望朱鹮，我都眼含热泪。鹮羽所至，不只有风、有云、有蓝天、有青山、有碧水，更有我们对自然的敬畏，对生命的坚守。
　　真正的希望，不是昙花一现，而是长期坚守；真正的美好，不仅是深情地“独唱”，更是万物共生的“合奏”。一抹朱红，染着岁月风霜；一身白羽，载着生命荣光。它们不仅是一种鸟，更是一面镜子，照见了万物相依的真谛，也照见了我们最本真的善良与秦岭山河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