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磨面岁月

  习伟

 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村,秋后麦子晒得干爽饱满。入仓之后,家里的头等大事,便是去磨面。听长辈说,早先村里全靠大石磨推面,人推驴拉,费时又费力。后来添置了一台磨面机,专门设了磨面房,乡亲们再也不用费力推磨。每到磨面时节,磨房便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。
  天刚蒙蒙亮,家里就早早忙开了。母亲把晒干的麦子倒进大簸箕,蹲在院里细细拣选:剔去麦芒、草籽,挑出发霉、干瘪的坏麦粒。父亲再把拣净的麦子用清水淘洗两遍,摊在竹席上晾至半干——不潮不湿,刚刚好入机。麦子太湿易粘机堵口,太干磨出的面粉又偏粗,父母对此拿捏得格外细致用心。
  晌午过后,父亲把晾好的麦子装袋,搬上架子车,我蹦蹦跳跳跟在一旁,帮着推车往村里的磨房赶。还没进门,远远就听见磨面机“轰隆隆”的声音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屋内人声熙攘,乡亲们排着队,递麦、收面、闲谈说笑,满屋都是鲜活的烟火气。
  磨面机通体铁皮,乌黑发亮,进料口、出面口、出麸口分得清清楚楚。电机转动,齿轮飞转,比起老式石磨,效率高出百倍。
  轮到我们,父亲把麦子缓缓倒进进料斗,叮嘱我守在一旁,千万不要靠近机器。按下开关,机器轰然启动。金黄的麦粒顺着料口缓缓滑落,被碾碎磨细。细白如雪的面粉从正面出口“簌簌”飘落,积在铺好的粗布上;金黄蓬松的麸皮,则从另一侧“哗哗”流出。
  起初进料稍快,机器微微卡顿。管机师傅连忙调小闸口,让麦子匀速入机。我好奇地凑上前,盯着面粉越堆越高,忍不住伸手想摸,被父亲轻轻拍开:“别乱动,危险。”
  排队的乡亲笑着打趣:“娃就盼着新面蒸馍呢!”
  一遍磨出的面还带细麸,不够白净细腻。父亲把面重新倒进料斗复磨,反复两三遍后,面粉变得细腻洁白。机器不停轰鸣,面粉“簌簌”飘落,空气里满是清甜的麦香。
  忙了大半天,两袋麦子终于全部磨完。白生生的新面装袋,摸上去干爽温热,裹着阳光、麦香与机器的余温。
  回到家,母亲当即舀出新面,温水和面,醒面半晌。午后点燃灶火,上锅蒸馍,白馍在锅里慢慢发胀。不多时,醇厚麦香味飘满小院。揭笼的瞬间,白胖暄软的馍冒着热气,掰开层层蓬松,一口下去,满是新麦独有的香甜。
  新面蒸馍好吃,也常用来应急。那时乡下邻里亲近,常有亲戚乡邻半路登门。有天晌午,家里突然来客,家里馍不够,母亲赶紧拎起竹篮就往隔壁婶子家跑。村里人心实,邻里从不生分,婶子二话没说,把刚蒸好的白馍装了满满一篮,半点不迟疑。
  送走客人后,母亲一直记着这份人情。第二天一早,她特意取出新面,不光蒸了白馍,还做了不少油香花卷,一是如数归还借来的馍,二是答谢婶子的热心相助。
  母亲快步送到婶子家,婶子连忙推辞:“邻里百舍的,借两个馍算啥,哪用这么客气。馍我收下,花卷可不能要。”
  母亲不肯收回,放下篮子,转身就走,边走边喊:“篮子等闲了再来拿,馍你只管留着,别跟我外道!”婶子追出门,望着母亲的背影笑着摇头,心里满是暖意。
  那时的日子慢,磨面要排队等候,机器轰鸣伴着乡亲闲话。邻里之间你帮我衬,一碗面、一篮馍,都是真情。亲手磨出来的新面,蒸馍香甜、擀面筋道,那踏实纯粹的烟火气,至今想起来,仍暖在心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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