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
2026年04月15日
秦岭桃韵
李会芳
我是被一片云霞引着进山的。
车过渭河,拐进通往厥湾村的乡道,路窄了,弯急了。正有些焦躁,转过一个山坳,忽然——满坡满岭的粉,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。同行的朋友轻呼一声“啊!”我也不由得怔住。那不是一树两树的桃花,而是铺天盖地的粉,从山脚漫到山腰,又从山腰溢到沟底,层层叠叠,宛若有人把天上的云霞扯碎,随手撒在秦岭北麓的浅山上。
车子缓缓行至村外,我迫不及待地跳下来,站在田埂上,这才看清那粉白自有层次:深粉,像少女腮上的胭脂;浅粉,近乎素白,却在花瓣尖上晕开一抹淡红。风一吹,满坡的花枝“簌簌”颤动,像在低语,又像在轻笑——是那种藏不住的、从心底漾出来的笑。
我顺着步道往高处走,两旁花枝不时轻拂肩头,花瓣飘飘忽忽落下,沾在衣襟、发间。空气中浮着若有若无的甜香,不浓烈,却让呼吸都变得柔软起来。
登上望仙亭,视野豁然开朗。梯田式的桃园从脚下层层铺展,直抵远处的渭河岸边。阳光正好,花海泛着柔和光晕,与天际线相连,与鸡峰山的青黛、古寺的飞檐遥遥相映。同行者忙着拍照,我却只想静静地站着——这样的美,怕是镜头也难以装下。
在桃林深处,我遇见一位正在修剪枝条的老人。攀谈间才知晓,这片花海的背后,藏着一个村子的沉浮往事。
“20世纪90年代初,我们也种油桃,就是种不好。”老人放下剪刀,眯着眼看向远处的花,“树死了,地荒了,年轻人都外出打出去。厥湾村,谁记得?”老人说得很平淡,我却听出了当年的艰难。
2014年,村支书引进良种,请来专家,手把手教技术。中油4号、中油蟠11号、黄金蜜3号……十四个品种,在这片浅山上扎下了根。老人告诉我,村里油桃种植面积达1600亩,年产量300多万公斤,年产值超1200万元。“去年,我们家光靠油桃就卖了8万多元。”老人指着山顶的那片桃园说。
说话间,又有游客上来问路。老人热情地指点着,脸上满是自豪。顺着山道往下走,村里新楼林立,白墙黛瓦在花海中若隐若现。路旁的文化墙上,桃花和油桃图案栩栩如生,“春赏花,夏摘果”的字样格外醒目。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追逐嬉戏,笑声脆生生的。
从荒芜中重新振作的村庄,从昔日的挫败衰落到如今的繁花似锦,厥湾村等了二十余年。
下山后,回头看,那片粉色渐渐隐没在暮色里,只剩淡淡的轮廓。六月,油桃该熟了吧?我想,待到那时再来,亲手摘一颗品尝,那清甜的汁水,想必比今天的花香更醉人。
花会谢,希望却不会凋零。这个藏在秦岭北麓的小村庄,用时间证明了一个道理:只要根还在,再贫瘠的土地,也能开出花、结出果来。而那些花、那些果,终将顺着山路,走向外面的世界,把一个村庄的故事,讲给更多的人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