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永刚

　　乡谚说：春得一犁雨，秋收万担粮。祖父是种庄稼的老把式，深谙春耕春种之道，抢准时机，趁墒耕种，秋后庄稼的收成才有指望。祖父生前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：“人误地一时，地误人一年。”
　　在我的童年和少年记忆中，下过一场透雨，祖父便开始将休眠了一冬的曲辕木犁和耙拿到院子当中，仔细地擦拭灰尘，专注地敲打着犁铧和耙齿上的泥土，声音不大却清脆悦耳，仿佛要将歇了一冬的犁和耙唤醒。雨过天晴，祖父将擦拭过的犁和耙靠到墙上，晒一晒太阳，吹一吹风。经过阳光一晒，春风一吹，犁和耙重新焕发了生机和活力，有了精气神。
　　祖父犁着地，不住嘴地吆喝着“哒哒咧咧”的口令，在空旷寂寥的原野之上，祖父吆喝耕牛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，给人一种粗犷豪迈、荡气回肠的沧桑之感。有时候祖父手中还会拿着一根鞭子，但这鞭子更像是一个虚设的道具，从南到北一趟趟走下来，鞭子很少实实在在地落在老牛的身上，只是在其意欲偷懒之时，才在牛头前高高扬起，虚张声势而已。牛毕竟是牲口，时常会有把犁拉偏，故而祖父嘴里的“哒哒咧咧”声几乎没有间断过。
　　幼时的我不明白这些口令的意思，于是就趁祖父在地头歇息的间隙问他。祖父笑吟吟地告诉我，人有人言，兽有兽语，老祖宗把野牛驯服役使了几千年，要是牛听不懂“哒哒咧咧”咋干活哩！祖父点上一袋烟吸了一口接着说，牛从落地生下来开始，就得训练它听“哒哒咧咧”的口令，“哒哒”就是让牛往外拐，“咧咧”就是朝里拐。
　　乡谚说：犁地不平，难保墒情。犁完地，平了土沟，还要及时用铁齿的耙耙上一遍，目的是耙碎大块的土坷垃，使土地更为平整和均匀。开始耙地了，煦暖的春日阳光照在空空如也的田野上，祖父吆喝着牛，把耙横在地头最佳的位置上，随着手里的鞭子一声脆响，老牛奋蹄向前冲去，祖父一个箭步跨上耙架，一手紧拽着缰绳，一手挥舞着鞭子，行进在犁铧翻过的松软泥土中。
　　一块地耙完了，祖父蹲坐在地头，点了一袋烟，有滋有味地一吞一吐，排遣着耕作后的疲倦。末了，祖父意味深长地告诫我，庄稼活儿使不得一点假劲，更偷不得一点懒。田间管理如绣花，功夫越细越到家。多耙一遍，地里的土坷垃就会少一些，将来庄稼出苗就出得齐，收成自然也就好。祖父望着长长的地垄，目光如炬，语气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