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建文

　　而今，山还是那些山，你却不再是当年的你。鬓角染了霜色，步子缓了下来，眼神却愈发深邃。你不再急着去改变什么，只是静静凝望，默默倾听，偶有言语，也温润平和。
　　五十岁以后的人生，原是这般模样——不是停止奔走，而是奔走得更笃定从容。你看那坡上的松树，长到一定年岁，便不再疯长，只是慢慢扎根，把根基扎得更深、更实。你亦如此。这些年，你在山里扎下的根，怕是比松树的根还要绵长。哪块地宜种何物，哪条沟的雨水来得早，哪家的牛何时下犊，你都了然于心。山里的每一条路，都被你用脚步丈量过；山里的每一片林子，都被你用心凝望过。
　　有时你会想，这辈子，好像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。不过是帮乡亲们多打几斤粮食，多收几筐核桃、板栗与中药材，多养活几头牛犊。可当你走过村子，那些热忱的招呼，那些淳朴的笑脸，那些硬要塞到你手里的新摘黄瓜，又让你觉得，这半生竟过得这样厚实丰盈。
　　如今，忙完地里的活，你便坐在田头，看云卷云舒，从这山飘向那山；看风过竹林，掀起层层碧浪。有时也看蚂蚁搬家，一看便是半晌。从前哪有这般闲情？总在追赶，赶春播，赶夏管，赶秋收，赶冬藏，脚步从未停歇。直到现在才懂，有些东西终究是赶不来的。譬如山间的云雾，你越是追逐，它越向远处飘散；你静下来凝望，它反倒悄然深入你心底。
　　你也开始翻那些旧书。年轻时读过的字句，如今再读，竟品出另一番滋味。书还是那些书，字还是那些字，人却早已不同。从前读的是道理，如今读的是日子。你说给年轻人听，他们不懂，只当你在讲古。你不恼，只淡淡一笑，由他们去。有些事总要到了年岁，才能真正读懂。
　　山沉默无言，却洞悉一切；你不事张扬，乡亲们心里有数。春天，见谁家的地该播种了，便轻声提个醒；夏天，见哪片林子生了虫，便及时说一声；秋天，帮着看成色、算收成；冬天，教乡亲们如何储藏粮草。日子就这样一圈一圈轮回，你守在其中，稳得像一块磐石。
　　山间的雾又起了，你从田埂上缓缓站起，拍拍手上的泥土，慢慢往家走。身后，是刚看过的那片沃土；身前，是走了无数遍的归途。人生大抵便是如此——你清楚自己身在何处，也明白要往何方，不慌不忙，从容前行。